回程的路走了十多天。
宜州的冬天不算冷,没有北方的风雪,也没有江南的湿寒。可早晚还是凉,凉意从衣裳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让人忍不住缩脖子。我坐在马车里,把母亲给我新做的夹袄穿上,又将手炉捧在怀里。翠儿坐在旁边,裹着披风,说:“还是家里好,出门在外,连风都欺生。”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想,她说的没错。
回到家那天,已是午后。
马车远远地拐进巷口,我便掀开帘子往外看。沈府的黑漆大门敞着,门口站着几个人。最前面是父亲,旁边是大哥,大嫂郑玉茗站在大哥身后半步,怀里抱着沈昭。
“昭儿,祖母和姑母她们回来了。”大嫂朝马车方向指了指。
沈昭一听这话,立刻不安分起来,扭着身子要下地。大嫂弯下腰,他顺势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这边跑。他跑得还不太稳,脚步一深一浅的,胳膊张着,像只小鸭子。
二哥先跳下车,转身扶了母亲下来。母亲站稳后,理了理鬓发,一抬头,沈昭已经跑到跟前了。她弯下腰,将他一把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声音十分宠溺:“昭儿,祖母回来了。想不想祖母?”
沈昭搂着母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想!”
母亲又抱了他一会儿,才将他递到我怀里:“来,也让姑母抱抱。”
我接过来,沈昭沉甸甸的,比走之前重了不少。他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父亲这时走下台阶,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
“路上累不累?”父亲低声问。
“还好。”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握紧了些她的手,声音放得更低了:“回来就好。”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转身往大门走去。
大哥走上前来,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路上辛苦了。”又看向我,“清漪,瘦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在苏州天天吃,反而胖了呢。”我抬起头笑着他说。
一行人说笑着穿过大门,跨过影壁,沿着青砖甬道往里走。仆人们正忙着搬行李,进进出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翠儿跟在后面,指挥着把东西往各院送。
回到自己的院子,我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棵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薄暮里显出几分萧索。墙角的那丛翠竹倒是还绿着,只是叶子不如夏天时精神,边缘泛着一点黄。
翠儿跟在我身后进来,放下包袱,便忙活开了。她先是打了水擦桌抹椅,又把被褥抱出去拍打一番,边走边嘀咕:“苏州再好,奴婢还是觉得咱这儿好。那边屋子虽大,住着总觉得不自在。”
“怎么不自在了?”我笑着问。
“说不上来。”翠儿抖了抖床单,铺平,“就是……不是自己的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我被她逗笑了,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阵凉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翠儿把木匣递给我:“小姐,这个放哪儿?”
我接过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将它塞在底下。
我刚歇下没一会儿,翠儿在门外说:“大公子来了。”
大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她:“前些日子收到的,写给你的。你不在家,我替你收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上面的字迹陌生,端端正正写着“沈清漪亲启”,没有落款。
“谁写的?”我问。
“不知道,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大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次回苏州,可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我想了想,以为大哥问的是锦云,便笑着说:“认识了。林家绸缎庄的姑娘,叫林锦云。性子爽快,说话直来直去的,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大哥点了点头,又问:“就她一个?”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大哥为什么问这么细。“还有几个表姐妹……”
“表姐妹不算。”大哥说,“别的人呢?”
我正要回答,二哥推门进来了。他在门口站了站,听见说“林锦云”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大哥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对清漪说:“你先歇着。”又转向二哥,“砚书,跟我出去走走。”
二哥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大哥身后出去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桌前,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折痕平整。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端端正正,写得极认真——
“清漪:我已回京,家中一切安好。宜州天凉了,记得添衣。若得空,可来信。”
末尾署名:“萧夜阑。”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萧夜阑。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