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夜阑的那天晚上,我们回到顾宅时,天色已经暗了。
母亲累了一天,早早就歇下了。二哥也回了屋,说要理一理白天在锦云家铺子里谈的那些账目。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桌面上,像水。
我把那把小木刀从枕下摸出来。
刀柄上的“清漪”两个字,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我用手指去摸,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刀都刻得很深。我想象着他在边关的营房里,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胀胀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又把扇子拿出来,打开,合上,再打开。扇骨光滑,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最后是那个油纸包。
桂花糕已经吃完了,纸包我没舍得扔,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枕头底下。我把纸包展开,凑近鼻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可我总觉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他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薄薄的茧,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心。
顾宅附近没有卖桂花糕的,他一定要走很远的路。今早起来给母亲买东西——他母亲要买什么,非要他一早去?还是说,那只是借口?他特意早起,绕了远路,去买了桂花糕,揣在袖子里,那么久,一直揣到送别的时候。
怕是早就凉了吧。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又觉得这样太没出息,便使劲抿住嘴唇,可抿了一会儿,那笑意又从眼角悄悄漫了出来。
夜里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月光从窗口移进来,一点一点,慢慢爬上我的脸。我翻来覆去,被子在身上卷了又展,展了又卷,怎么躺都不舒服。枕头好像太低了,被子又太厚了,明明已经入秋,我却闷出一身薄汗。
我想起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玄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革带,站得笔直,像一棵松。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秋天的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吹来一阵风,桂花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终于慢慢平静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那方帕子,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我和他之间。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从江南牵到京城,从我的针尖牵到他的胸口。
我不知道这根线会通向哪里。我只知道,我不想剪断它。
月亮移到西窗,天色将明未明。我在朦胧的光里闭上眼睛,这一次,沉沉地睡去了。
第三天早上,锦云来了。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进门就找二哥。
“沈砚书呢?”她歪着头问我。
“在书房看账。”我回答说。
锦云也不让人通报,径直往书房去了。锦云推开书房的门,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你上次说的那个价钱,我回去算过了,不行。你得再加一成。”
二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笔:“加一成?林姑娘,你这不是做生意,是抢钱。”
“抢钱?”锦云眉毛一挑,“你知不知道从苏州运绸缎到宜州,路上要多少运费?我还给你包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运费我出。”二哥说。
“你出?”锦云愣了一下。
“你只管把货备好,我自己找车马,不用你操心运费。”二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只要给我一个实价,咱们长期合作。”
锦云想了想,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算给二哥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谁也不肯让。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便悄悄退了出来,去厨房让丫鬟沏了两盏茶端进去。
二哥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锦云一眼:“林姑娘,你今日怎么有空亲自跑一趟?”
“我正好路过。”锦云低头看账,不看他的眼睛。
二哥笑了笑,没戳穿。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点了点账本上的一行数字:“这笔账算错了。不是这个数。”
锦云一怔,凑过来看,额头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她赶紧往后缩了缩,耳根泛红,嘴上却不饶人:“哪儿错了?我算了两遍。”
“你少加了一笔运费。”二哥把账本转过来,指着另一栏,“这里,你漏了。”
锦云把账本扯回去,咬着笔杆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不出声了。
二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锦云把账本合上,嘟囔了一句:“啰嗦。”起身就要走。
“茶还没喝完。”二哥指了指她面前的茶盏。
锦云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喝完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从那以后,锦云隔三差五便来。有时是来谈生意——绸缎的价钱、供货的批次、运费的结算,两个人对着账本一坐就是一下午,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笑着握手言和。有时是来找我玩,说要去街上逛逛,可每次逛街,二哥也总是“恰好”有空,陪着她们一起。
母亲也看在眼里。
有一天,母亲拉着我的手,问:“锦云那孩子,是不是对你二哥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