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回到京城,已是八日后。
萧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浓荫。府邸是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黑漆的大门,黄铜的门环,门前蹲着两块上马石,磨得光滑发亮。
迈进大门,迎面是一道青砖砌的影壁。转过影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正厅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比起京城那些王公贵胄的府邸,显得朴素了许多。
正厅里陈设简单,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边角已经卷起,是他父亲萧镇山从边关带回来的,上头画着山川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后院是家眷的住处,比前院更安静些。秦昭华住正房,夜阑住东厢。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靠墙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一半是兵书,一半是他母亲塞给他的《论语》《孟子》。窗前种了一棵槐树,是搬来时新栽的,还没长高,到秋天便落了一地的叶子。
夜阑回到府里向父亲请过安后,往房间走去。
穿过穿堂,推开东厢的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还搁着一本没读完的书,翻到一半,倒扣着。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
不知过了许久,他才脱下外袍挂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砚台上,砚台里还有前几天的残墨,干了,裂成几块。
脑子里全是江南的晨雾,池边的桂花树,廊下的月白色身影。她说她喜欢水,说水安安静静的。她说宜州有条清江,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神软软的,像春天里被风吹皱的池水。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看了几行,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又合上,放回去。又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枕边那本《孙子兵法》,翻了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索性不看了,躺下来,盯着帐子顶发呆。
帐子是素白的棉布,没有绣花,干干净净的。他忽然想,这帐子若绣上一丛兰草,大概会好看些。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丛兰草。
那是她送他的。
他拿出来,展开。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她指尖的气息,还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分不清。帕子上的兰草,叶子舒展,姿态清雅,浅绿的丝线一针一针勾勒出叶脉的走向,看得出绣的人用心了。他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怀中。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他翻身起来,套上外袍,推门出去。
月光铺在院子里,青砖泛着银白色的光。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被人打碎了的墨。他走到院中,站定,深吸一口气。夜风已经有了凉意,钻进领口,激得人一凛。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握在手中。刀身映着月光,冷森森的,像一泓清水。他摆了个起势,刀尖指地,沉肩坠肘,然后猛地劈出。
风声呜咽。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都劈碎。他从前在边关睡不着时,就用这法子——把自己练到精疲力竭,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
可今晚不行。刀还是那把刀,招还是那些招,可他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斩不断。劈出的每一刀,都像是劈在棉花上,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
他收了刀,站定,额角沁出薄汗。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瞬,院子里暗了下来。他把刀插回兵器架上,在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缩在脚边,像是也在怕冷。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你回去了,有没有想起过我?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摇了摇头。她大概只是把他当兄长好友,客客气气的。兴许那把扇子早就搁在一边落了灰;兴许那方帕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回了宜州便忘了。
可他又想起她递帕子时的样子。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那不是客套,他看得出来。
不是客套又是什么呢?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第三天,他骑马去了城南。
陈霄住在一座不大的宅子里,他父亲陈忠跟随萧镇山多年,如今在禁军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夜阑和陈霄从小在朔云城一起长大,一个闷葫芦,一个话匣子,偏偏合得来。
门房认得他,直接引了进去。
陈霄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夜阑,收了势,擦了把汗,咧嘴笑道:“哟,稀客!你不是去苏州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州又不是天边。”夜阑在石凳上坐下。
陈霄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脸色,有心事?”
夜阑沉默了一会儿,没否认。
陈霄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说吧,什么事?能让咱们萧公子愁眉不展的,我得好好听听。”
夜阑端着茶盏,没喝,也没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