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晨雾还未散尽,田野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道旁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几片飘落,贴着地面被车轮卷起,又轻轻放下。
夜阑骑在马上,跟在一旁。缰绳松松地握着,马走得很慢,他也不催。晨风迎面吹来,衣角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
她说她绣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说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可她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客套,是真心实意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方帕子就收在怀里,贴着胸口,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觉得那里沉甸甸的。
她绣的兰草,叶子舒展,姿态清雅。他不懂绣工,可他看得出,她一针一线都没有敷衍。
她长得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周遭都亮了几分。她的气质也出众,在一群闺秀里,不争不抢,不说不笑,可目光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母亲从前总在信里提她——“清漪又长高了”“清漪会绣花了”“清漪认得好多字了”。他听着,只当是母亲朋友的女儿,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的妹妹,听过便忘了,从没往心里去。
可那天在顾宅院子里,他第一次看见她。
她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帕子,耳朵尖红红的,像是有些紧张。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清漪妹妹”。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之前母亲信里写的那些字,都有了模样。不是圣旨上冰冷的字句,不是兵册上枯燥的姓名,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宴席上,他不知怎的,总忍不住往花厅那边看。起初只是无意间抬眼,隔着雕花木窗,影影绰绰看见几抹亮色。后来他发现,他在找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饭。别人都在说说笑笑,只有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偶尔抬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的微笑始终挂着不曾消去。
有一次,他似乎被她的目光牵引,转头朝花厅看去。正好遇上她抬起眼,四目隔着一院子的喧闹撞在一起。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躲开,也没有慌张,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一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波澜。
后来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她已没再往这边瞧,正侧耳听林家姑娘说话,嘴角噙着一缕浅笑,眉眼弯弯的。那笑意不浓不淡,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不招摇,却让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他忘了收回目光,就那么看着,直到身边的沈砚书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转过脸去。
散席时,他从正厅出来,路过花厅门口,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她正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动作轻而自然。她转过身,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高高的鼻梁,柔和的唇线,整个人像是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她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再看一眼的好看。
她落落大方,举止得体,说话时不急不慢,笑意浅浅的,却不像那些京城的闺秀那样端着架子。她生在偏远的宜安,长在小城宜州,身上却没有半点市井气,反倒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干净。
他想起在水榭里,她问他:“你以后要是来宜州,我带你去看清江。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说“好”,她笑了笑,那笑意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没留下什么痕迹,可他记住了。
他想起自己送她扇子时,她说“谢谢”,声音很轻。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她接扇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她没缩,他也没缩。
还有那方帕子。晨光里,她从袖中摸出来,递给他。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帕子上的兰草是浅绿色的,和她的人一样素净。
他接过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他说“我会好好收着”,声音很低,因为他怕一开口,那点心思就藏不住了。
母亲们说到接亲时,他站在亭子里,低着头,耳朵烫得像着火。他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