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秦伯母便带着夜阑来向顾家辞行。
晨光刚刚铺满院子,桂花树的叶子还挂着露水。外祖父拉着秦伯母的手说了好些话,无非是“路上小心”“代问萧镇山好”之类。外祖母眼眶有些红,拉着夜阑看了又看,说:“这孩子,模样好,看着就让人喜欢。”
秦伯母笑着应了,又说:“您保重身体,下回来苏州,我再来看您。”
出了顾宅大门,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停在巷口。行李装了一车,简单得很。
母亲、二哥和我送到门口。舅母和姨母也跟在后面,若兰站在姨母身旁,手里捏着帕子,目光时不时往夜阑那边飘。
母亲和秦伯母面对面站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
风从巷口穿过来,掀起秦伯母的衣角。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素净得很,和来时一样。
“婉宁……”秦伯母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母亲应了一声,眼眶红了,却没让泪落下来。
“到了京城给你写信。”
“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手还紧紧握着。过了片刻,秦伯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母亲才松开。那一瞬间,我看见母亲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二哥走上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夜阑一个拥抱。夜阑随即也伸手拍了拍二哥的背。
“路上小心。”二哥松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夜阑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你也是。”
二哥笑了笑,退到一旁。
夜阑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沉沉的,像秋天的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咽在里头。风从巷口穿过来,送来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我们之间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可那几步路,像是隔了整个秋天。
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丛兰草。针脚不算多精致,却是我赶了两个晚上绣好的。
“这个……”我递过去,声音很轻,“送你的。”
夜阑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丛兰草。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会好好收着。”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把帕子折好,郑重地放进了怀中,随后掏出一块桂花糕。
“听砚书说,你喜欢吃这个。今早起来在街上给母亲买东西时就买了一份给你,你尝尝。”
我怔了一下,伸手接过。纸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有些发热。想到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喉头便微微发紧。我低下头,将那份甜意连同不舍一起攥在手心,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谢谢。”
若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手里也捏着一样东西,看着像是一个香囊。她微微红着脸,将香囊递过去:“萧公子,这个……也送你。路上平安。”
夜阑看了那香囊一眼,接过来,点了点头:“多谢周姑娘。”
他的语气客气而平淡,与方才接我帕子时判若两人。若兰似乎也察觉到了,笑容微微一僵,又很快恢复了。
马车动了。
秦伯母上了车,掀着帘子朝我们挥手。夜阑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马蹄哒哒哒的,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很。
巷口转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最前面,我站在母亲身后。我不知道他看的是谁,只看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的方向,停了片刻,才转回去。
马车消失在巷口。
母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肩膀微微耸着。
“娘,进去吧。”二哥轻声说。
母亲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这时,舅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嗐,你们瞧见了没有?若兰对那位萧公子倒是挺上心,巴巴地送了香囊。可那萧公子的眼睛啊,从头到尾就只盯着清漪一个。”
若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绞着帕子不说话。
姨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了舅母一眼,又看了看我,声音冷了几分:“行了,少说两句。”
舅母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姨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婉宁,”姨母转向母亲,语气不大好,“我们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就不多住了。”
母亲微微一怔:“姐姐,不是说再多住几日?”
“不住了。”姨母拉着若兰的手,“走吧。”
若兰被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委屈,也有不甘。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姨母上了马车。
丫鬟们连忙跟上,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