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顾宅，已是申时。

我换了衣裳，正坐在窗前发呆，母亲身边的丫鬟进来说夫人叫我过去。我问什么事，丫鬟摇头说不知道。我理了理鬓发，去了母亲房里。

母亲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见我进来，她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

我依言坐过去。母亲拉着我的手，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今日出去玩，可还开心？”

“开心。”我说。

母亲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她的手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清漪，”她终于说，“你觉得……萧家公子如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叫“觉得如何”？我该怎么答？

“还……还好。”我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母亲追问。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烫得厉害。“就是……人挺好的。话不多，但……不讨人厌。”

母亲轻轻笑了一声：“就这样？”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余光瞥见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娘只是问问。”母亲的声音放柔了，拍拍我的手，“你也不必紧张。”

我没应声。心里像有一群小鹿在撞，乱糟糟的。

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翠儿的声音：“姨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姨母顾婉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表姐周若兰。若兰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越发衬得肤白。她一眼看见我，怔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随即低下头去。

“婉宁，你倒是在屋里，我正想找你说话呢。”姨母笑着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我和我母亲之间转了转，“清漪也在啊？那正好，都不是外人。”

母亲让翠儿上茶，问姨母有什么事。

姨母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若兰的事。”

母亲看了若兰一眼，若兰的脸更红了，低着头绞帕子。

“若兰今年十六了，该相看起来了。”姨母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愁，“苏州这地方，门当户对的人家是不少，可合适的难找。高的攀不上，低的不愿意。我跟她爹愁了好些日子。”

母亲点点头，没有接话。

姨母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看那位萧公子就不错。人品、家世、模样，样样都好。又是你们家的世交，知根知底。婉宁，你看能不能帮若兰牵个线？”

母亲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缓缓道：“姐姐，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萧家那边还没个准信，孩子们也都还小，不急。”

“怎么不急？”姨母的声音拔高了些，“若兰都十六了，萧公子比清漪大两岁，今年也十四了吧？正是相看的好年纪。你跟萧夫人是好姐妹，你说句话，比谁都管用。”

母亲皱了皱眉：“姐姐，这种事还是要看两边的意思。我不能替萧家做主。”

姨母听了，脸色微微一沉。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母亲，声音低了些，却多了几分阴阳怪气：“婉宁，不是我说你。你们家在宜州这些年，沈大人官运亨通，一路升到了知府。我们家德茂呢？跟你姐夫同品级的，早就升了，他还原地踏步。你们不帮他说话也就罢了，如今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姐姐，你这话说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鹤亭在外面的事，我从不过问。姐夫升迁的事，也不是我们不帮……”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帮。”姨母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我们若兰好歹是你亲侄女，你就忍心看着她嫁个不如意的人家？”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我再也坐不住了。

“姨母。”我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尽量说得稳，“我娘不是不肯帮。萧家的婚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您这样逼她，她也为难。”

姨母没想到我会开口，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你一个小孩子，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份？”

“清漪说得对。”母亲说道，“姐姐，你若是来叙家常，我欢迎。若是为了这些事来逼我，恕我不能答应。”

姨母猛地站起来，椅子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好。婉宁，你如今是知府夫人了，不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了。我们走！”

她拉起若兰的手就往外走。若兰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忍着没哭。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

门被摔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母亲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落泪。

“娘……”我轻声唤她。

“没事。”母亲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你姨母她……就是这个脾气。别怪她。”

我没有接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漪，”母亲忽然说，“你方才不该插嘴。那是大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