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站在那里,看着姨母的背影,撇了撇嘴:“这脾气,跟年轻时一样。”说完,也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母亲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秋风卷起一片桂花叶,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有拂去。
二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我不在意。”可我知道,母亲在意。
“娘,”二哥走过去,轻声道,“我陪您出去走走?”
母亲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好。”
我们三人沿着街市慢慢走。
苏州城的街市热闹,卖布的、卖扇子的、卖糕点的,一家挨着一家。母亲心情不好,我和二哥便轮流找话说,指东指西地逗她开心。
“娘,您看那个糖画,比上次我们吃的还大。”我说。
母亲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过一条巷子,我忽然看见了一块招牌——“林家绸缎庄”。店面不小,门脸敞亮,伙计们在门口招呼客人,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
“这是锦云家的铺子?”我问。
二哥也看到了:“进去看看?”
母亲点点头。
我们推门进去,一股新布匹的香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各色绸缎码得整整齐齐,伙计们正在招呼客人,算盘声噼里啪啦的。
然后我看见了锦云。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正跟一个伙计交代什么。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银簪,和我们平日见到的那个嘻嘻哈哈的姑娘判若两人。她说话利索,手指在账本上点着,伙计连连点头。
“锦云!”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亮,随即放下账本,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清漪?你们怎么来了?”她看了母亲一眼,赶紧行礼,“沈伯母好。”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路过,看见你们家的铺子,进来看看。”
“您随便看,挑喜欢的拿。”锦云笑着说,又拉着我的手,“你们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不是在顾家住着吗?”
“萧伯母她们走了,我陪母亲出来散散心。”我说。
锦云没有多问,把我们往里迎。她招呼伙计上茶,又让人搬了椅子来。
母亲坐下喝茶,锦云便又回到了柜台后面。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拿着单据来找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批货的价钱不对,你回去跟那边说,按老规矩来,多了我们不要。”管事应了一声,拿着单据走了。
二哥也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锦云忙前忙后,忍不住说:“林姑娘,你还会看账?”
锦云头也没抬:“当然会。我家这么多铺子,不学怎么行。”
“你一个人管得过来?”
“又不是我一个人。”锦云翻了一页账本,“各铺子有掌柜,我只是月底对对账。平时没事过来看看。”
二哥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家进货,是从江南本地收,还是从外地调?”
锦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账本,正色道:“都走。本地收的是普通货,走量;外地调的是好货,走价。我们家的绸缎,苏杭一带的客商都知道,价钱公道,从不掺假。”
“那你们跟官府的生意呢?”二哥又问。
锦云挑了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我自己也开店,怎么会不知道。”二哥笑了笑。
锦云便认真说起来:“官府的生意规矩多,账期长,压钱。我们一般不主动接,但若是有相熟的牵线,价钱合适,也会做。毕竟量大,一次顶卖半年的零售。”
二哥站在柜台旁,起初只是随口问问,可听了几句,眼神渐渐变了。
锦云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账本上,手指点着数字,语气利落得像一把剪子。她说绸缎的产地、成色、价钱,说官府的账期,说织户的供货周期,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她不像是在跟人闲聊,倒像是在跟掌柜对账,认真得让人忘了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你们家的绸缎,是从哪里进的?”二哥问。
“苏州本地有织户,我们固定收几家。杭州、湖州也有合作,那边货好,价钱也高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把货卖到宜州去?”
锦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宜州?”
“嗯。我铺子里卖的是江南的绸缎茶叶,都是从苏州这边进的。若是你愿意直接给我供货,省了中间商的差价,两边都划算。”
锦云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个可以谈。不过我得先看看你铺子里的货品和销量,不能光听你说。”
二哥笑了:“那是自然。你若是有空,去宜州看看,我包吃包住。”
“谁要你包吃包住。”锦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母亲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他们俩一问一答,微微笑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二哥和锦云,心里忽然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