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池里的鱼，红白相间，慢悠悠地游。阳光从水榭的檐角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碎的。

“你以后要是来宜州，”我忽然说，“我带你去看清江。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好。”他答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耳尖好像又红了。我没说破，心里漾开一丝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你呢？”我问，“你在京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还没去过京城。”

他想了想：“有一个地方，城外的西山。秋天的时候叶子都黄了，骑马跑上去，往下看，整个城都在脚下。”

“好看吗？”

“好看。”他顿了顿，“下次你来京城，我带你去。”

我说“好”，他便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池水，看游鱼，看那几块像人在说话的石头。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锦云和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远了，在池对面一处假山旁，锦云指着一块石头说着什么，二哥双手抱胸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锦云说完，他好像说了句什么，锦云笑着推了他一下，他也没躲。

我远远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们俩倒是合得来。”夜阑也看见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恩？”我笑着说，“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说话间若兰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让你们久等了，这园子太大了，绕了半天才找回来。”

“没事。”我说，“我们也刚逛完。”

若兰听后，目光转向夜阑，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热切：“萧公子逛得如何？这沧浪亭可还入眼？”

夜阑微微点头，语气平平的：“挺好。”

若兰还想说什么，锦云已经脆生生地开了口：“都这个时辰了，饿了吧？我家在附近有个庄子，我让厨娘备了饭，咱们过去吃。”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太叨扰了。”

锦云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跟我客气什么？走吧走吧，顺路的事儿。”又回头招呼二哥和夜阑，“你们也来，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二哥也不推辞，笑着说：“那就打扰林姑娘了。”

锦云嗔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出了沧浪亭，马车往东走了不远，便到了锦云家的庄子。庄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墙角一丛芭蕉，绿意盈盈。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锦云来了，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姑娘来了？怎么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叫厨房准备。”

锦云摆摆手：“临时起意的，随便弄几个菜就行。”

那妇人却不含糊，领着丫鬟们忙前忙后，转眼间桌上便摆满了碗碟。清炒虾仁、桂花糖藕、响油鳝糊，还有一大碗碧绿的鸡头米糖水，都是地道的苏州菜。

二哥和锦云坐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还在斗嘴。锦云说他吃饭像饿狼，他说锦云吃饭像小鸡啄米，一粒一粒的数。锦云气得把一块桂花糕扔过去，二哥接住了，咬了一口，说“谢谢”。

锦云又气又笑，别过脸不理他了。

窗外桂花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饭菜的热气搅在一起，暖融融的。

吃完饭，按来时的安排，我们一行人先送锦云回她家在城里的宅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锦云靠在窗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带着刚才被二哥气的红晕，唇角却藏着一点笑意。

“想什么呢？”我问。

“没想什么。”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二哥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欠揍。”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马车拐进锦云家那条巷子，二哥骑着马走在前面，到了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等着她下车。

锦云掀开车帘，二哥伸出手臂给她扶。锦云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还是把手搭了上去。她的手指白白的，搭在他深色的袖子上，格外显眼。

二哥扶着她站稳，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低着头理缰绳，耳朵尖似乎有点红。

锦云也好像不太自在，跟在我们后面道了别，转身进了门，头也没回。

二哥翻身上马，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掀开车帘，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太一样。

到了顾宅门口，我们下了车。若兰先被丫鬟扶着进去了，夜阑也回了客房。

我走在二哥旁边，小声问他：“二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脚步没停。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加快了脚步，“你看错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笑什么？”翠儿跟在我后面问。

“没什么。”我说。

十六岁的少年，心事哪里藏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