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扇子……”他忽然说,“不是我顺手买的。”
我抬起头。
“我在观前街走了好一会儿,看了好几家铺子,才挑了那一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二哥说宜州热,我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我愣住了。手里捏着的帕子被攥出一道褶皱,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谢谢。”我说。
他微微摇了摇头,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过了片刻,他才应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我回头,见表姐周若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清漪?你也这么早。”若兰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从夜阑身上掠过。
“表姐。”我唤了一声,又看了夜阑一眼,轻声说,“这是萧公子。”顿了顿,“这是我表姐,周姑娘。”
夜阑微微颔首:“周姑娘。”
若兰笑着回了一礼,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我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想着这么早,院子里可能有人饿了。萧公子尝尝?”
夜阑没有坐下,只道了声谢:“周姑娘费心了。”
若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夜阑接过,握在手里,没有喝。若兰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她又转向我:“清漪,你也坐呀。”
我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石桌,气氛忽然就变了。方才两个人沉默也不觉得闷,现在多了若兰,热闹了,反而不自在。
若兰问夜阑:“萧公子难得来苏州,可曾逛过这里的园林?”
“不曾。”夜阑说。
“那可不巧。苏州最出名的就是园子,萧公子若是得空,我让家里备车,带你们去转转。”
“看母亲的意思。”夜阑说。
“那是自然。”若兰笑了笑,转而和我说话,“清漪,你在宜州可逛过什么园子?”
“宜州小,没什么园子。”我说。
“那正好,这次多住些日子,我带你好好逛逛。”若兰说,又看向夜阑,“萧公子若是不急着走,也一起。”
夜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我坐了一会儿,借故说要回去看看母亲起了没有,便起身告辞。若兰点点头,说:“你先去。”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花园,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我踩着那些碎影,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晨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点点凉。
夜阑看着清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走得有点急,裙角微微扬起。
周姑娘还在说着什么,他应了一声,自己也不记得说了什么。过了片刻,周姑娘起身告辞,说要去厨房看看早膳。
花园里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他忽然有些懊恼。
他刚才说那把扇子的事,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不是顺手买的——他在意过。
夜阑站在池边,又看了一会儿水。鱼又浮上来,吐了一个泡,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很快就散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连那条鱼都不如——鱼至少还能吐个泡,他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他转过身,往客房走。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客房门口,二哥砚书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见他,笑着问道:“起这么早。”他没应,推门进屋。砚书跟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早上碰见我妹妹了?”砚书问。他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聊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她说她绣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砚书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洒了几滴在桌上。“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系腰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说了很多。她说宜州有条清江,水很清,能看见江底的石头。说她喜欢水,水安安静静的。说在宜州夜里还能听见打更的......
“没说什么。”他把系好的腰带抚平,转身去叠被子。
砚书没再问,端着茶盏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明日你还起早的话,替我妹妹带块桂花糕。她爱吃那个。”
他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砚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儿笑意,什么也没再说,端着茶盏出去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瓦片泛起一层薄薄的光——青色,又像是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