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
我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翠儿还没来,想必时辰还早。
昨夜睡得不算踏实。翻来覆去,眼前总是那把折扇,还有夜阑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就是觉得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像要把人看进去似的。
我索性起身,自己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晨露打湿了,叶子油亮亮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花瓣,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凉意。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
晨光还很淡,石桌石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池水静静的,偶尔有鱼浮上来,吐一个泡,又沉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夜阑。
他站在池边,面朝水面,逆着光。清晨的天光把他的身影勾勒出一个深色的轮廓。他穿着那件玄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革带,站得很直。晨风很轻,只吹动他衣角,微微地,一下,又一下。
他大概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侧过脸来。
“清漪妹妹。”他说。声音比昨天沙哑一些,像是刚醒不久。
“萧公子。”我站住,没再往前走,“你怎么这么早?”
“习惯了。”他说,“在边关,这个时辰已经操练了。”
“在宜州,这个时辰我还在睡。”我老实说。
他听完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池水。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先开口了。
“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好。”我说,“你呢?”
“也还好。”他顿了顿,“就是……床太软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忍不住笑了一下:“边关的床很硬吗?”
“木板搭的,铺一层褥子。”他说,“刚开始不习惯,后来离了反倒睡不着。”
“那你昨晚岂不是没睡好?”我笑着问。
“还好。”又是“还好”。他似乎很爱用这两个字,什么都“还好”。
“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夜阑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
“绣花,看书,帮我娘做点家务。”我说,“有时候去找书瑶玩。”
“书瑶?”
“陈书瑶,我最好的朋友。”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二哥说你绣花绣得好。”
“他瞎说的。”我说,“我绣的那只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把眉眼的棱角都融软了。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池水从灰色变成淡淡的绿。远处的鸟叫声多起来了,好像整个园子在慢慢地醒过来。
“你呢?”我问他,“在京城的时候,除了练武读书,还做什么?”
“偶尔跟父亲去军营。”他说,“看他操练士兵。”
“不闷吗?”
“习惯了。”又是这两个字。
“你所有的事都‘习惯了’。”我说,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低声说:“是么……我自己没觉得。”
顿了顿,他又说:“大概真的是惯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说:“以后……我少说这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他这般认真地说要改,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让他当真。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小声说,“你说‘习惯了’,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应声。我偷偷抬眼看他,他正看着池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宜州城外有江,”他说,“你去过吗?”
“去过。”我突然想到父亲带我去江边时的场景,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微笑,“江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夏天傍晚,父亲得了闲,会带我去江边走。水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坐在上面,把脚伸进去,凉丝丝的。我觉得那样的时辰,什么都好。”
他“嗯”了一声,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很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