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去,宾客三三两两在园中散步消食。
顾家的园子不大,却造得用心。绕过正厅后面的穿堂,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往里走,两边是矮矮的粉墙,墙头爬着细藤。脚下石子排成如意纹,年头久了,边缘磨得光滑,雨天踩上去不滑脚。
迎面是一座太湖石的假山,不大,一人多高,瘦、透、漏、皱都沾点边,只是石色有些发灰,不像那些豪富之家新置的石头那样青黑发亮。假山脚下种了一丛南天竹,秋日里叶子泛红,缀着串串红果子,衬着灰白的石头,颇有意趣。
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浅浅的池塘。池水引自外面的活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铺的卵石。几尾锦鲤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红的、白的、金的,都不算大,尾巴曳开一圈圈细纹。
表哥周子谦扶着怀孕的李蕙慢慢走在前面,走几步便停下来等她歇口气。李蕙被看得不好意思,推他的手:“你去跟表弟们说话,我自己走。”子谦不肯,说:“我陪着你。”
我正要往池边走,李蕙回头喊了我一声:“清漪。”
我走过去。她扶着腰,站在一丛菊花旁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子谦见我们说话,便往前走了几步,留给女眷说话的空间。
“表妹,方才席上吃得可好?”李蕙问,声音温温柔柔的。
“很好。”我说,“嫂子呢?怀着身子,胃口还好吗?”
“还好。”她低头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笑了笑,“就是子谦紧张过头了,什么都不让我做,连走路都要扶着。”
“表哥是心疼嫂子。”
“我知道。”李蕙轻声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子谦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更多的是暖意,“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没个正经,可一遇到事就……罢了,不说他了。表妹,你难得回来,多住些日子。你外祖母总念叨你。”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李蕙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躁的,像秋天的风。
“嫂子,你身子重,别站久了。”我说。
她点点头,子谦适时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两人慢慢往前走了,子谦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李蕙微微仰脸听着,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锦云拉过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席上哪道菜好吃。转过假山,迎面碰上了夜阑和二哥。
二哥正拍着夜阑的肩膀说着什么,看见我们,笑着招手:“清漪,过来。”
我看了夜阑一眼。他站在树下,玄青色的直裰映着绿叶,正朝这边看。见我看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锦云松开我的手,看了二哥一眼,撇撇嘴:“沈二公子,你妹妹又不是你的跟班,你让她过去她就过去?”
二哥挑眉:“林姑娘管得倒宽。”
“我不过是替清漪说句话。”锦云哼了一声,“你当哥哥的,就不能走过来说话?”
二哥被她噎了一下,想了想,居然真的走了过来。锦云没料到他这么听话,愣了一下,反倒不知说什么了。
“林姑娘还有何指教?”二哥走到跟前,笑眯眯地问。
“没有。”锦云别过脸,“你去跟你妹妹说话吧,我去看鱼了。”说罢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二哥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笑了。
二哥走到池边石桌旁坐下,又招呼我和夜阑:“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我只好走过去,在二哥旁边坐下。夜阑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瓜子点心。
二哥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颗,随口问:“夜阑,你们在边关,一年到头能见到几次绿?”
“夏天能见着些。戈壁滩上有骆驼刺,下雨后会冒一层绿芽。”夜阑说,“不过很快就黄了。”
“那你们冬天吃什么?”
“存下来的大白菜、萝卜,还有腌肉。边关苦寒,菜蔬运不进来,只能将就。”
二哥啧啧两声:“那你到苏州可是到了福地了。方才席上的松鼠鳜鱼,你吃着如何?”
“很好。”夜阑顿了顿,“甜了点。”
二哥哈哈大笑:“苏州菜就是甜的!你多吃几天就惯了。”
两人一来一往,说个不停。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便安安静静地听着。
夜阑说话时偶尔会朝我这边看一眼,目光停一瞬便移开,像是不经意。
二哥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你们先坐着,我去让人换壶热茶来。这茶凉了。”说罢朝我使了个眼色,起身走了。
石桌旁只剩下我和夜阑。
园中的人声似乎都远了,只有池水被风吹动的细响,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几声笑语。
我低着头,用手指拨弄碟子里的瓜子,不知道说什么。
夜阑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席上菜多,吃饱了没有?”
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
“饱了。”我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我犹豫了一下,问:“边关……是不是很冷?”
“冬天冷。”他说,“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