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怎么熬过去?”
“多穿几层,屋里生火盆。习惯了也就那样。”他顿了顿,“不过第一年到边关的人,多半要冻哭。”
“你哭过没有?”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这样问一个少年将军,似乎不太妥当。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
我不太相信,可也不好再问。
他忽然说:“倒是砚书,小时候在朔云城,冬天不肯穿厚袄,冻得直哆嗦,被你母亲追着满院子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象二哥小时候那个样子,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从小就皮。”我说。
“嗯。”夜阑也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却很真。
远处传来锦云的声音,似乎在喊我。我朝那边望了一眼,又转回来。
夜阑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把折扇,扇骨乌黑,扇面素白,什么都没有画。
“听你二哥说,宜州夏天热。”他说,声音不大,“这个给你。苏州的扇子,扇起来风大。”
我微微一怔。二哥什么时候跟他说这些的?大约是方才在园子里闲聊时提起的。他倒是记在心里。
我拿起来,打开,又合上。扇骨光滑,带着淡淡的竹香。
“谢谢。”我说,声音轻了几分。
他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耳尖似乎有一点红,兴许是夕阳映的。
锦云小跑着过来了,拉着我的手:“清漪,你娘在找你,说让你回去试试新做的衣裳。”
我站起来,朝夜阑点了点头:“萧公子,我先走了。”
他颔首,没有起身。
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池水上,不知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二哥来找我。
夜色已深,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经歇下了。我坐在窗边,将那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光滑,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二哥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桌上。
“娘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说着,在我对面坐下。
“谢谢二哥。”我端起碗,舀了一勺,甜丝丝的。
二哥没有走。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今天在园子里,你和夜阑聊得还好吗?”
“还好。”我说,“没聊几句。”
二哥“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今天上午,夜阑到我屋里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问起顾家的事。”二哥的语气很随意,“问我们在宜州的生活,问这次回来要待多久,问你舅舅那个园子是什么时候修的。”
我听着,心里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他还问我,宜州夏天是不是很热。”二哥说,“我说是,热起来睡不着。他就没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问完之后就出去在观前街逛了好几家扇子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一把。”
二哥笑了笑:“他这个人,你跟他熟了就知道。他不爱说废话,买扇子哪里是‘有用’,分明是听说宜州热,特意给你挑的。”
我没有接话,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的扇骨。
“他要是对你没上心,犯不着费这个工夫。”二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早点睡。明天外祖父还要留客,萧夫人和夜阑要在咱家住几天。”
“住几天?”我抬起头。
“少说三五天吧。”二哥看着我,眼里带着笑,“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低下头,耳朵却烫了起来。
二哥笑着走了。
我坐了很久,才把那碗凉透的银耳羹喝完。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桌面上,将那把折扇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我把木刀从枕下摸出来,和折扇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旧,一个新。一个笨拙,一个精巧。可它们都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