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顾宅(1 / 2)满门血,一腔恨首页

马车在江南的官道上走了整整十一天。

越往南,天越蓝,风越暖。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染上了绿叶,田里的庄稼也从枯黄变成了青苗。我趴在车窗边,看着景色一点一点地变化,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娘,江南的树比宜州的绿。”我说。

母亲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一直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发怔。我知道,她看的不是树,也不是河,而是那个越来越近的、她离开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第十二天的上午,马车终于驶进了一座城。街上人的语调软软的,像含着糖。路两旁店铺林立,卖扇子的、卖丝绸的、卖糕点的,招牌幌子随风飘摇。空气里飘着一股桂花的甜香,混着茶香与糕饼的味道,暖融融的,让人恍然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苏州。”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抬头望去。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顾宅”二字,字迹依然端庄,只是金漆剥落了不少,显出几分老态。

这就是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忽然有些紧张,手心里沁出了细汗。

二哥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母亲。母亲的手是抖的,她扶着二哥的胳膊慢慢下了车,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衣角,肩膀微微耸动。

“娘?”我轻声唤她。

母亲没有应声。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哭出来,只是那样站着,仿佛要把这座老宅的样子刻进心里。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门房探出头,看见母亲,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三小姐?”

母亲点点头,声音哽咽:“福伯,是我。”

老门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回头冲里面扯着嗓子喊:“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二哥拉着还愣神的我往里走。跨过高高的门槛,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正厅的门敞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仆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瘦高个,背已经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地盯着母亲。

母亲看见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几步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抱住他的腿,哭得浑身发抖,“爹,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外祖父的手落在母亲头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眼眶也红了,却没有哭,只是反复说着这四个字,手轻轻地、慢慢地拍着。

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二哥站在我身边,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睛同样泛红。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褂子,干干净净,背驼得比外祖父还厉害,走路一步一挪,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母亲。

“婉宁……”外祖母的声音颤得像风吹过的枯叶。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扶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舅舅顾伯安从厅里迎了出来。他中等身材,穿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他走到母亲面前,喊了一声“妹妹”,声音沉稳,眼眶却也微微泛红。

“大哥。”母亲拉着他的手,又想落泪。

舅舅拍了拍她的手背:“回来就好,爹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他的目光转向我们,“这是砚书和清漪吧?都长这么大了。”

二哥上前拱手:“舅舅好。”我也跟着福了一礼:“舅舅好。”

舅舅点点头,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他没再多说,只是侧身引我们进正厅。

舅母王氏跟在舅舅身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褂,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手上套着两个玉镯,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她的声音又尖又亮,透着一股热络劲儿:“哎呀,婉宁,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走了多久?”

“十来天。”母亲说。

“哟,那可真是受罪。”舅母啧啧两声,目光又飘向我们,“砚书长这么高了,一表人才。清漪也成大姑娘了,真水灵。沈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在打量我们的衣裳料子,从头上看到脚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杆秤,在估量着沈家如今的斤两。

舅母话音刚落,舅舅的儿子顾明轩抱着一个小男孩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怀里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捏着半块糕点,吃得满嘴碎屑。顾明轩向母亲打过招呼后,蹲下来,把儿子往前推了推:“承业,叫姑奶奶、表姑、表叔。”承业含混地喊了一声,扭头把脸藏进父亲脖子里,逗得众人笑了起来。

舅舅的女儿顾明珠也从后面转了出来,穿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金钗步摇,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女娃娃。女娃娃扎着两个小揪揪,小手抓着母亲胸前的玉佩,咿咿呀呀地叫着。“这是婉君。”顾明珠笑着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母亲的得意,目光又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姨母顾婉芸和姨父周德茂走了进来。姨母穿得比舅母还要华丽,一件桃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大朵牡丹,头上金钗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的面容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眼角眉梢却多了几分刻薄。

“婉宁!”姨母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呢!”

母亲迎上去:“姐姐。”

姨母一把拉住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眼圈也红了:“瘦了,也老了。这些年在外面,吃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