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归乡(1 / 2)满门血,一腔恨首页

这些年,父亲仕途似乎一直很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好消息传来:上峰褒奖、考绩优异、朝中有人赏识。来家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地方官员,有京城来的使者,有父亲旧日的同僚。前院的酒席几乎没断过,父亲每天迎来送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熟练,可也越来越看不透。

大哥也跟着父亲一路顺畅。他从司户参军升到了同知,是知州的副手。父子俩在州衙并肩理事,外人说沈家父子是“大小沈”,前途不可限量。

我长高了不少,已经快到母亲的肩膀了。每天清晨,翠儿帮我梳头。我喜欢让她给我梳双环髻,再用父亲送的那支白玉簪子别住。铜镜里的小姑娘一天天长高,眉眼渐渐长开,连书瑶都说我“越来越有小姐样了”。我问她什么叫“小姐样”,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就是走路好看,说话好听,笑起来也好看。”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追着她打,两个人从花园这头追到那头,翠儿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笑得直跺脚。

书瑶还是常来我家。我们俩凑在一起,除了绣花,也开始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她娘已经开始给她相看了,她偷偷告诉我,看过两家,都不满意。“一个长得太矮,一个说话结巴。”她翻着白眼说。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捂着嘴笑了半天。

“你呢?你娘有没有跟你提过?”她问我。

我摇摇头,可耳朵尖红红的。

到了我十二岁那年,朝廷一纸诏书下来,父亲正式升任从四品宜州知府。

圣旨来的那天,父亲跪在正厅接旨,大哥陪在身边,母亲带着我们跪在后排。宣旨的太监声音尖细,念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褒奖之词,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擢升宜州知州沈鹤亭为宜州知府,仍领原职,钦此。”

父亲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圣旨的一角轻轻抖动。

大哥扶着他,低声说了一句:“爹,恭喜。”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笑。

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坐到很晚。我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那卷圣旨,烛光映着明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金光闪闪。

“爹,喝茶。”我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嗯。”父亲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茶盘就离开,而是轻轻走到他身侧,挽住他的胳膊,歪着头靠了上去。

“爹——”

父亲微微一怔,侧头看着我。我仰起脸,冲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您都升了知府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娘说这叫‘升官脸’,得笑一笑才吉利。”

父亲被我逗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伸手拍了拍我挽在他胳膊上的手背:“清漪,你都十二了,还这样黏人。”

“十二怎么了?十二也是爹的女儿呀。”我理直气壮地说,把脸在他袖子上蹭了蹭,“爹还没回答我呢,您到底高不高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卷圣旨,声音低了下去:“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依不饶地摇了摇他的胳膊:“爹——您跟女儿说说嘛。您要是不跟我说,我就去问娘,说您不理我。”

父亲终于被我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真了几分。

“清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嘴了?”

“才不是贫嘴。”我松开他的胳膊,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书案上,认真地看着他,“爹,我是真的担心您。您这些天都没好好睡,您眼睛下面都青了。”

父亲看着我,目光里的疲惫渐渐被一层柔软覆盖。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爹没事。只是……有些事还没想明白。”

“什么事?”我问。

“大人的事。”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撅了撅嘴,小声嘟囔:“又说等我长大……我都十二了。”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睡吧,茶我喝了。”

我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茶盏,又看了看他:“那您喝完就歇息,不许再熬了。”

“知道了,小管家婆。”父亲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宠溺的笑。

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空茶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爹,明天早上我给您做桂花糕好不好?我跟王嫂学了好几次,她说我做的已经能入口了。”

“好。”父亲说。

我高高兴兴地带上门,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屋。

次年春天,江南来了信。

外祖父要过寿了。他说想女儿了,想外孙外孙女了,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怕再不见,就来不及了。

母亲读完信,坐在窗边,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娘,别哭了。”我走过去,把帕子递给她。

“娘没哭。”母亲擦了擦眼睛,笑了,“娘是高兴。快二十年了,总算能回去看看你外祖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父亲晚上回来,母亲跟他商量。父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去吧。我走不开,墨渊也走不开。你带着清漪和砚书回去,替我给老爷子磕个头。”

大哥也说:“娘,您放心去,家里有我和玉茗,您别惦记。”

大嫂抱着沈昭,点了点头。沈昭已经一岁多了,正是缠人的时候,确实不便出远门。

母亲便定下来:她单独带着我和二哥回去。

二哥听说要回江南,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老吴,又去库房挑了好几匹上好的绸缎,说要带给外祖父。老吴拍着胸脯说:“东家你放心去,铺子有我。”

我也很高兴。江南,那是母亲长大的地方,是母亲故事里那个开满桂花、飘着茶香的地方。

还有,秦伯母也在那里。

出发前几天,母亲收到秦伯母的信。

她读完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清漪!”她来到我屋里,高兴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秦伯母说,她带着夜阑回江南了!”

“真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真的!”母亲把信递给我看,“她说,萧伯伯如今常驻京城,他们在京城的宅子安顿好了。前些时候她带夜阑回了一趟江南,看望镖局里的叔叔伯伯。正好听说你外祖父要办寿,还听说顾家要叫我们回去,她就决定留在江南等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