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娘,你怎么又哭了?”
“娘高兴。”母亲擦了擦眼睛,“你秦伯母啊,娘都十多年没见她了。”
从朔云城分别,到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春秋。虽平日一直有书信往来,可毕竟这么久没见了。
她们都老了。
可她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夜阑也来了。”母亲说,“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见他了……”
母亲笑了,没有戳穿我。
父亲说如今咱们家不比从前了,礼数上更要周全,给老爷子的寿礼不能寒酸。他授意大哥拟了一份礼单,我偷偷去看过一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红、绛紫的上号云锦各两匹,一幅书画大家的山水真迹,一套宋版的《资治通鉴》,一方有天然石眼的端砚,两支百年野山参,一对玉如意,一幅绣有“松鹤延年”的屏风,一幅百寿图,一对金镯子......
我越看越咋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加起来,得值多少钱?
我蹑手蹑脚地从书房退出来,提着裙角一路小跑到前院。二哥二哥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笔,一边翻一边往纸上记着什么。老吴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单据,等着他核对。
“二哥!”我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猜咱爹给外祖父备了些什么礼?”
二哥头都没抬:“备了什么?”
我把礼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他听完后放下笔,往后一靠,把账本推到一边。
“看来爹这次是真下本钱了。”二哥说。
“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银子?”我问。
二哥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少说这个数。”
“三百两?”
“三千两。”二哥白了我一眼,“光那幅画就不止三百两。”
我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二哥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爹说了,如今咱们家不比从前了。外祖父那边虽然不讲究这些,可亲戚们看着呢。礼数周全,是给沈家长脸,也是给外祖父长脸。”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外祖父会不会觉得太铺张了?”
二哥笑了:“你呀,还在宜安那会儿呢。如今咱爹是知府了,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送轻了,人家以为你瞧不起他们;你送重了,人家觉得你有诚意。这就是人情世故。”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说了,”二哥凑近我,压低声音,“爹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别人送的,咱家没花那么多银子。”
“别人送的?”
“嗯。”二哥没有细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你不用心疼。”
我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心疼。我就是觉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说完,我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再说了,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二哥听了,笑着摆手:“好好好,你最有心。”
母亲把所有的礼物清点了一遍,装了满满四大箱子。她站在箱子前,看了很久,说:“够了,再多马车就装不下了。”
父亲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母亲:“这是一千两,到了江南,看老爷子缺什么,再添置。另外,给家里的亲戚们也都备些礼,不要失了体面。”
母亲接过银票,手微微一顿。
出发那天,父亲和大哥送我们到城门口。
父亲对二哥说:“路上照顾好你娘和你妹妹。”
二哥应了。
大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们挥了挥手。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母亲掀开车帘,一直回头看着,直到城门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再也看不见。
她放下车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娘,你紧张吗?”我问。
母亲想了想,笑了:“有一点。”
“为什么?”
“近乡情怯。”母亲说,“你外祖父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你秦伯母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娘心里又盼着见到她们,又怕见到她们。”
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树一棵挨着一棵。越往南走,天越蓝,风越暖。
母亲望着窗外,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调子很老,词我听不清,可那旋律温温柔柔的,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唱的那样。
我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夜阑哥哥,他长什么样呢?
我想起他画的那幅画,歪歪扭扭的小人,骑在马上,举着刀。想起母亲说他很高,会骑马,会射箭。
我忽然有点紧张。
我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心跳得很快。
窗外的风,带着江南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