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升迁(1 / 2)满门血,一腔恨首页

我七岁那年,父亲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那阵子,父亲往府城跑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去就是五六天。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高兴,也不是疲惫,更像是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有一天傍晚,父亲从府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差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父亲让大哥打开,里面是一份公文,盖着鲜红的官印。

大哥看完,抬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说:“知州。宜州知州。”

母亲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宜州是州一级,下辖包括宜安在内的好几个县。知州是从五品,比父亲现在的正七品县令,跳了好几级。

大哥问:“是正式的?”

父亲说:“是。吏部的文书,下个月赴任。”

母亲弯腰捡起针线,手在发抖。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

大哥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肩上,说:“娘,这是好事。”

母亲抬起头,笑了,眼眶红红的:“是好事,娘高兴。”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比以前深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到达眼底。

那天晚上,我偷偷问大哥:“原来的知州呢?”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死了。”

“怎么死的?”

“触怒圣颜,被处死了。”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朝中有人倒了,空出来的位置,爹才有机会补上。”

我不太懂“触怒圣颜”是什么意思,可“死了”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原来父亲升官,是因为有人死了。原来那些空出来的位置,都是用命填出来的。

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坐到很晚。我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的纸上写着四个字:“如履薄冰”。墨迹未干,笔画微微颤抖。

他看见我进来,把纸翻过去,笑着接过茶,摸了摸我的头。

“清漪,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点头,退了出去。可我心里一直想着那四个字。如履薄冰——就像走在冬天的河面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冰层,掉进无底的深渊。

父亲升任知州的消息传开后,来家里的人更多了。

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个消息:大哥也要入仕了。

“宜州司户参军,”父亲说,“从八品,管户籍赋税。虽说官职不高,但能历练。”

大哥站在父亲面前,身姿笔挺。那年他十六岁,已经长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眉眼像父亲,可多了几分书卷气。他拱手行礼,声音沉稳:“爹放心,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二哥站在旁边,看着大哥,眼里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孙掌柜送他的那把算盘。

母亲后来跟我说,大哥入仕,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说,沈家要起来,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大哥是长子,必须顶上。

我似懂非懂。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大哥每天早出晚归,穿着青色官袍,和父亲一样忙碌。有时候父子俩在书房谈到深夜,烛光映着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两棵并肩而立的老树。

搬家那天,天还没亮。

马车从宜安南门出去,沿着清江一路向北。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住了七年的小城,在晨雾中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快要醒来的梦。

母亲说:“别看了。”

我放下车帘,靠在母亲怀里。

我知道,再也回不来了。

州府叫宜州城,比宜安大十倍不止。

城墙是砖石的,又高又厚,城门洞里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街上的石板路整整齐齐,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金银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的新家在城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槐树。大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槛比宜安县衙的高出一截,我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迈进大门,先是影壁,上面刻着“福”字,四角雕着蝙蝠,寓意五福临门。转过影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铺着青砖,干干净净,连一根草屑都没有。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比宜安那几间旧瓦房阔气太多了。

正厅里的家具是新的,紫檀木的桌案,太师椅上铺着暗红缎面的坐垫。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不是父亲自己写的那幅“淡泊明志”了。母亲说,这些都是父亲的朋友送的。我不知道“朋友”是指谁,但那些字画装裱精良,一看就值不少钱。

后院更让我喜欢。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桂花和一棵石榴树。花园角落有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石桌石凳,夏天可以乘凉。母亲站在葡萄藤下,看了一会儿,说:“这比宜安那个院子好多了。”

父亲说:“以后会更好的。现在家当多了,家也大了,你去找个人牙子买点仆人丫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