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开始常常不在家。
以前他每天从衙门回来,总会先抱抱我,再去书房批公文。可那阵子,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县城、去府城、去见一些朋友。
“什么朋友?”我问。
父亲想了想,说:“能帮爹的朋友。”
我不懂什么叫“能帮爹的朋友”,可母亲似乎懂。每次父亲出门,她都会帮他收拾好包袱,送到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语气平平淡淡的,可等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她还会在门口站很久。
后来,他开始带人回来。
那些人穿着体面,说话客客气气,可我看他们的眼神,总觉得和宜安县城里的人不一样。他们打量我们的院子,打量漏雨的屋檐,打量母亲端上来的茶,脸上带着笑,那笑却到不了眼底。
印象最深的,是第一个来的那位,父亲让我喊“陈叔”的人。
那天下午,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去衙门。
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是母亲前阵子新做的,平时舍不得穿。他站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母亲端了茶出来,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蹲在廊下,抱着母亲给我缝的布兔子,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父亲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到门口。我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拎着礼盒的小厮。他穿着藏青色的绸袍,料子很软,走起路来衣褶间泛着隐隐的光。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成色极好,比宜安县衙里任何人戴的都贵重。他站在县衙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掉了漆的匾额,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父亲迎上去,拱手道:“陈兄,寒舍简陋,莫要见怪。”
那人摆摆手:“沈兄客气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听着客气,可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进了院子,他放慢了脚步。目光从东屋扫到西屋,从院中那棵歪脖子树看到廊下堆着的柴火垛。他看得很仔细,可动作又很随意,像是漫不经心地浏览。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比说话更让人不舒服。
父亲把他请进堂屋。我抱着布兔子,跟在后面,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去。
那人坐下,姿态很自然,不像客人,倒像这屋子的主人。他端起母亲沏的茶,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宜安是个好地方。”他说。
父亲赔着笑:“小地方,比不得京城。”
“小地方好啊,”那人说,“清净。”
他转头看见了我。
“这是令爱?”
父亲点头:“正是小女。清漪,过来。”
我走进去,站在父亲身边。那人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凶,可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几岁了?”他问。
“六岁。”父亲替我答。
“生得真好。”那人说,“沈大人有福气。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三个。”父亲说,“两个儿子,大的十五了,小的九岁。”
“哦?”那人挑眉,“大公子可读书了?”
“在读了,四书五经都过了。”
那人点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沈大人的事,赵——咳咳,京城那边,有人惦记着。”
他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半句。那个“赵”字很轻,可我听见了。赵什么?我不知道。
父亲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多谢陈兄提携。”他说。
“提携谈不上,”那人放下茶杯,“互帮互助罢了。”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几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
“这院子,修一修还是可以的。”他说。
父亲没接话。
那人转过身,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沈大人,京城那边,不养闲人。赵——那边说了,要看真本事。”
父亲点头:“在下明白。”
那人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沈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用说太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看完烧了。”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对父亲说:“令爱生得真好,像夫人。”
他走了。父亲送到门口,那人上了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很久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