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夏的一个午后。母亲在屋里午睡,我睡不着,光着脚在堂屋里转悠。
母亲的针线篮放在桌角,里面堆着碎布头、线团和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我翻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去翻窗台上的东西。那里摞着几本旧书,是大哥看过的,书页卷了边,我一个字也不认得。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木匣子。
它搁在母亲枕头旁边,巴掌大小,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白。匣子上没有锁,只扣着一个小小的铜搭扣。我踮起脚,伸手够下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信纸泛黄了,有些边角起了毛,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我抽出一封,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笔迹有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有的潦草飞扬,像风刮过的草。
“清漪?”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她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看着我,头发有些散乱,眼神却温柔。
“这是什么?”我问,捧着木匣子爬上床,放到她面前。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坐起来,把木匣接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信,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你秦伯母写给我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从朔云城寄来的。”
“秦伯母?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母亲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慢慢地说:“是娘最好的朋友。打小就认得,天天在一起,好得像一个人。她姓秦,叫秦昭华。”
“秦昭华……”我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
“她父亲是走镖的,她跟着镖局走南闯北,胆子大得很,天不怕地不怕。小时候她带我去爬城楼,教我骑马,还翻过我家的院墙。”母亲说着笑了一下,“有一回被她爹知道了,罚她扎了一整天的马步。”
“后来呢?”
“后来,我们各自嫁了人。你秦伯母嫁了个守城的小将,姓萧,叫萧镇山。”母亲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那时候他还只是在边关朔云城守着城门,穿一身旧铠甲,日子过得清苦。你秦伯母跟着他,住军营旁边的小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她从不抱怨。”
“那爹呢?爹也在朔云城吗?”
“咱们家之前是在江南的”,母亲把下巴从我头顶上抬起来,看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你大哥也是在江南出生的。后来你爹你爹那时候被贬到朔云城做县丞。我们一家在那里住了六年。”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六年……”她停了停,似乎要从记忆里捞出最鲜活的画面,“你大哥从两岁长到八岁,在朔云城学会了骑马。你二哥是在那里出生的。你秦伯母守了我一天一夜,你二哥才落地。她自己还没生过孩子,倒替我先急得不行。”
“那后来呢?秦伯母生孩子的时候呢?”我追着问。
母亲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
“夜阑出生那天,是冬天。朔云城的冬天比这里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你萧伯伯那几天正好出去巡边,人不在城里。”
“我知道她快生了,便提前搬过去陪她住。那天夜里她忽然发作,疼得厉害,可你萧伯伯不在,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怕我担心。”
母亲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那晚的路。
“我急得不行,把军营里的医官请来。你秦伯母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可她硬是没喊一声疼。我急哭了,她反倒安慰我,说‘婉宁别怕,我打小跟着镖局走镖,什么苦没吃过,生个孩子算什么’。”
“后来呢?”
“后来你萧伯伯赶回来了。他听说你秦伯母发动了,连夜骑马往回赶,从城外三十里的营寨一路狂奔,到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霜。他冲进屋里,鞋都没脱,扑到你秦伯母床边,握住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红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