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停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你秦伯母那时候正疼得厉害,看见你萧伯伯那副模样,居然还有心思说笑。她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萧伯伯哭了吗?”
“没有。”母亲说,“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呢?”
“后来夜阑出生了。哭声特别大,医官说从没见过嗓门这么大的婴儿。你萧伯伯抱着孩子,手还在抖,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像他娘。’”
“秦伯母呢?”
“你秦伯母累坏了,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可她看着你萧伯伯怀里的孩子,笑得比谁都好看。她说:‘咱们的儿子,将来要当大将军。’”
我听着,心里觉得那个画面很温暖。风吹不进来,雪也下不进来,只有炉火噼啪响着,夫妻俩看着新生的孩子,谁都不愿挪开眼睛。
“萧伯伯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人很正派,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打起仗来不要命。”母亲说着,语气里带着敬重,“你大哥小时候最崇拜他,你萧伯伯还教他骑马。”
“大哥会骑马?”
“会。六岁的时候就会了,是萧伯伯手把手教的。你大哥胆子大,上了马不怕,骑得飞快。有一回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是萧伯伯一把拽住缰绳,把他拎下来的。”
我听得入了神,脑子里浮现出大哥骑在马上的样子。他从没跟我说过他还会骑马。
“那二哥呢?二哥也会骑马吗?”
“你二哥?他小时候只惦记着吃和玩。”母亲摇着头笑了,“有一年冬天,你萧伯伯打了几只野兔,送了一只来。你二哥看见了,非要养着,不让杀。你秦伯母说‘不杀就没肉吃’,你二哥抱着兔子不撒手,眼泪汪汪的。最后还是你萧伯伯说‘留着吧’,又去打了两只回来。”
“那只兔子呢?”
“养了几天,你二哥忘了关笼门,跑了。他哭了一整天,你秦伯母怎么哄都哄不好。”母亲说着,自己也笑了,“后来夜阑把自己最喜欢的木刀拿来,说‘砚书别哭了,这个给你’。你二哥才停了眼泪,抱着木刀破涕为笑。”
“那把木刀呢?”
“后来我们离开时,走得急,没带上。”母亲顿了顿,收住了笑,“不过夜阑说,他要重新刻一把,送给你。”
“送我?”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暖暖的。我低下头,看着木匣里那叠泛黄的信纸,想象着那个叫朔云城的地方,想象着大哥骑马的英姿,想象着二哥抱着兔子哭的模样,想象着那个叫萧夜阑的男孩,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刻一把木刀。
他长什么样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枕边的《诗经》上。我爬起来,翻开书,找到母亲最喜欢的那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是秦伯母名字的出处。
我想着那个叫昭华的女子,想着那个守城的小将,想着那个没见过面、却说要给我写信、刻木刀送我的男孩。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铺在枕边,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梦见了朔云城。城墙很高,风很大,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城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木刀,朝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