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小院(1 / 2)满门血,一腔恨首页

我在宜安长到五岁。

五岁那年的春天,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衬着灰扑扑的土墙,格外显眼。母亲说那棵树比我爹的年纪还大,我爹听了,笑着说:“那我可比不过它。”

清晨,我总是被公鸡打鸣叫醒。那鸡就养在厨房门口的篱笆圈里,嗓门大得很,一嗓子能把整个县衙后院的屋顶掀翻。我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母亲已经把洗脸水打好了,铜盆架在廊下,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桂花叶——是从院子角那棵老桂树上落下来的。

“伸手。”母亲蹲下来,撩着温水给我洗手。她的手很软,指节却粗,是这些年操劳磨出来的。我乖乖地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激得我一哆嗦。

“水凉了?”母亲问。

“不凉。”我说。

她给我洗了脸,又用梳子蘸了水,把我在被窝里蹭得乱蓬蓬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两个小揪揪。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圆乎乎的,嘴巴抿着,像只鼓鼓的包子。母亲端详了一下,把左边那个揪揪扶正了些。

“好了,去给你爹请安。”

我蹦下台阶,跑进堂屋。父亲已经穿好了官袍,正站在书案边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蹲下身,张开双臂。我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带着清晨起床时的一点哑。他抱了我一会儿,才松开,捏捏我的脸,“今天在家要乖,听娘的话。”

“爹又要去衙门?”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说:“晚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晚上”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天黑透,有时候是我已经睡着了。我只知道每天天不亮父亲就走,走得早的时候,公鸡都还没叫。

大哥比我起得还早。我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的时候,他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他比我高出许多,走路时步子大,衣袍带风,手里总是夹着一卷书。母亲让他坐下吃饭,他说吃过了。母亲不信,说:“你什么时候吃的?”大哥不说话,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

他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嗓音也开始变,说话瓮声瓮气的。他每天除了读书,还帮父亲誊写公文,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父亲有时候会把要紧的案卷交给他整理,他从不出错。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解手,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笔尖一动一动,沙沙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只觉得那个影子太单薄了,像一株还没长成的树,偏要扛着风。

二哥就不一样了。天塌下来他都睡得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母亲去叫他起床,他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混地嘟囔:“再睡一会儿……”母亲一把掀开被子,他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向床头的算盘——那是孙掌柜送他的,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砚书,洗脸。”母亲把帕子递过去。

二哥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帕子扔回盆里,端起粥碗仰头喝了,抹了抹嘴,说:“娘,我走了。”

“去哪儿?”

“街上。”话音没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母亲望着他跑出去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过身接着洗衣服。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的布单猎猎作响,阳光洒下来,把那些补丁照得一清二楚。

我喝完粥,把碗送到灶台上,搬了小凳子坐在母亲旁边,看她洗衣服。她的手泡在皂角水里,搓着搓着就起了沫子,白花花的,粘在指缝间。

“娘,二哥怎么总往街上跑?”

母亲没抬头,说:“他坐不住。”

六岁那年,二哥在三家摊贩那里“打杂”——帮卖豆腐的张婶收铜板、帮卖猪肉的李叔递油纸、帮药铺的孙掌柜拨算盘。到了七岁,他已经把整个集市的摊贩都认全了。哪个摊子的东西好,哪个摊主好说话,哪家进货便宜,他都门儿清。

二哥有个愿望,跟谁都没说过,只偷偷跟我说过一次。

那天他刚从集市回来,袖子上沾着面粉,兜里揣着张婶给的一块豆腐干。他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择菜,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清漪,以后我要开一个铺子。”

“什么铺子?”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