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卖。”他说,“药材、布匹、茶叶、点心,我都要卖。我要当老板。”
“那得要好多好多钱呢。”
“我会赚的。”二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母亲在廊下缝被子,我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一队蚂蚁顺着墙根爬,黑压压的,每只都扛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东西。我用树枝挡住去路,最前面的那只愣了一下,绕开,继续走。
“清漪。”
我抬起头。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东屋门口,手里端着茶盏。
“嗯?”
“你过来,我教你认字。”
我放下树枝,跑过去。大哥在门槛上坐下,把我拉到身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青砖上写了一个字。
“沈。”他说,“这是咱们的姓。”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笔画太多,歪歪扭扭的,不像大哥平时写的那么工整。许是蘸水写的缘故,笔画边缘洇开了,模模糊糊的。
“沈。”我跟着念。
“对。你的名字,‘清漪’,以后慢慢学。”
他念了一遍“清漪”,声音低低的,像春风吹过水面,不起波澜。
那个字在地上很快就干了,青砖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还记得那一笔一划,记得大哥的手握着我小小的手指,在冰凉的石面上移动。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节比我粗得多,可落笔的时候稳稳的,一笔都不抖。
后来父亲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才到家,有时候我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母亲说父亲忙,说他是一县之主,有太多事要处理。
有一回,父亲难得天黑之前回来。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撒米,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父亲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手里拿着官帽,正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爹!”我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父亲弯腰把我抱起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问:“今天乖不乖?”
“乖。”我说,“我今天择了豆角,还收了三个鸡蛋。”
父亲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眼睛里亮亮的。
“清漪都会收鸡蛋了。”他说,又把我往上托了托,“走,爹带你去买糖吃。”
我搂着父亲的脖子,心里美滋滋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父亲兜里的钱,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只是想让女儿高兴一回,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年秋天,父亲从府城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糕。他把我抱到膝头,打开纸包,捏了一块送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都是桂花香。
“好吃吗?”父亲问。
“好吃。”我说。
父亲笑了笑,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递给我:“留着慢慢吃。”
我看见父亲的手——指尖有墨渍,指甲剪得短短的,骨节分明,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父亲以前的手,是写文章的手,白白净净的,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我接过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月亮。隔壁屋里亮着灯,父亲和大哥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偶尔翻纸的声响。
二哥早睡着了,打着小呼噜,手还攥着孙掌柜送他的那把算盘。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阵没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