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安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早,也比京城难熬。县衙后院的几间旧瓦房,墙薄,窗纸也破了,北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寒气。母亲把我和二哥裹在一床被子里,两个小人挨着睡,互相取暖。二哥那时候四岁不到,睡着睡着就把腿搭在我身上,母亲怕压着我,一夜要起来看好几回。
父亲从集市上买了一个炭盆回来,放在堂屋中间。炭是劣质的,烧起来有烟,熏得人眼睛疼,可好歹有点热气。母亲把我和二哥挪到堂屋来睡,一家人挤在一起,反倒暖和些。
那是我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不记事,这些都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你爹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去衙门。”母亲说,“出门前总要到你摇篮边站一站,看看你,摸摸你的脸,才肯走。”
有一回,父亲回来得晚,我已经睡了。母亲说他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被子往下掖了掖,又把炭盆往我这边挪了挪。母亲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过了,可母亲去厨房一看,早上留的饭菜一口没动。
“他不舍得吃。”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眼眶红红的,“他那点俸禄,要养一家五口,还要给你大哥买纸笔。他总说自己不饿,可人哪能不饿呢?”
我不记得父亲那时候的样子。记忆里最早的片段,已经是四五岁以后的事了。可母亲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多年以后想起来,还是会疼。
父亲在我面前,从来不提“穷”这个字。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抱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他会把我举过头顶,转一圈,问我:“清漪今天乖不乖?”我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可他听得懂,点点头说:“乖,爹就知道清漪最乖。”
母亲在旁边笑:“她连话都不会说,你怎么知道她乖不乖?”
父亲理直气壮:“我闺女,当然乖。”
我的衣裳大多是母亲用旧衣裳改的。大哥穿小的、二哥穿小的,到了我这里,已经很旧了。母亲把衣裳拆开,重新裁过,缝上几朵花,又能穿一季。有一回父亲从县城回来,手里拿着两尺花布,大红色的,上面印着小蝴蝶。
“给清漪做件新衣裳。”他把布递给母亲,语气淡淡的。
母亲摸了摸那布,料子不算好,粗糙,颜色也俗。可她知道,这两尺布花了父亲好几天的饭钱。
“太贵了。”母亲说。
“不贵。”父亲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说罢从我襁褓里抽出小手,握在掌心里。我的手太小,只够握住他一根手指。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将来这双手,不能让她再受苦。”
母亲抬起头:“她才多大,你就想将来的事了?”
父亲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放回去,又掖了掖被角。
那件红底蝴蝶的小褂子,我穿了好几年,袖子接了一截又一截,直到再也接不上。母亲舍不得扔,叠好收起来,说留着当个念想。
大哥墨渊那时候已经十岁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宜安没有像样的书院,父亲也不曾给他请先生——不是不想,是请不起。父亲的书房里存着几箱子旧书,是当年从京城带出来的,大哥便自己翻着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遇到不懂的句子就等父亲回来问。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摊着书本,一笔一划地抄写。他抄《论语》,抄《孟子》,抄《诗经》。纸是用过年的红纸裁成的,写满了一面,翻过来再写另一面。墨是父亲从府城带回来的,舍不得多用,每次只磨一点点,写到快干了才舍得蘸。
母亲心疼他,说:“歇一歇,别把眼睛看坏了。”
大哥放下笔,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了。
有一回,父亲难得回来得早,看见大哥在读书,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大哥正在抄写一篇策论,字迹工整,虽是临摹,却已经有了几分自己的笔锋。
“这一句不对。”父亲指着其中一行,“‘民为贵,社稷次之’,这一句应该单独起一行,不能接在上文后面。”
大哥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儿子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