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手放在大哥肩上,轻轻拍了拍。
大哥抬起头,看着父亲。他大概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父亲转身走了。大哥低下头,把那一页撕掉,重新誊抄。
二哥砚书那时候四岁,和大哥完全不一样。
大哥喜欢安静,二哥喜欢热闹;大哥能坐在桌前看书一整天,二哥在屋里坐不住半刻钟。他最爱去的地方,是街口的杂货铺和隔壁的药铺。
杂货铺的老板姓赵,是个笑眯眯的瘦老头,卖油盐酱醋,也卖针头线脑。二哥每天吃完早饭就跑过去,蹲在柜台旁边,看赵掌柜算账。赵掌柜拨一下算盘,他跟着念叨一下。
“你又来了。”赵掌柜每次见他都这么说。
二哥不恼,笑嘻嘻地说:“赵爷爷,我帮您看店。”
赵掌柜被他缠得没法,有时候让他帮忙递个东西,有时候给他一颗糖。二哥得了糖,不舍得吃,揣在兜里跑回家,塞到我手里。那时候我还小,攥不住,糖掉在地上,二哥捡起来吹吹灰,又塞给我。
母亲看见了,说:“砚书,你别什么都给妹妹,她吃不了。”
“那我自己吃。”二哥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等我长大了赚银子,给妹妹买更好的。”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
药铺在隔壁,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话不多,可泡一手好茶。二哥起初只在门口探头探脑,后来胆子大了,溜进去蹲在柜台旁边,看孙掌柜给病人抓药。
孙掌柜抓一把药材放在小秤上,他盯着秤杆,眼睛一眨不眨。孙掌柜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后来二哥去得多了,孙掌柜便偶尔指着一味药材问他:“这是什么?”
二哥答不上来,孙掌柜也不恼,只说:“这是甘草,甜的。你尝尝。”
二哥接过一小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甜的!”
“记住了?”
“记住了。”二哥用力点头。
从此他每天泡在药铺,像个小徒弟,帮忙递药钵、扫地、晒药。孙掌柜有时候忙不过来,他就蹲在门槛上默默看着,不吵不闹。
母亲知道了,哭笑不得:“你一个县令的儿子,天天往药铺跑,像什么样子?”
二哥理直气壮:“孙爷爷说,等我认全了药材,就教我炮制。学会了可以开药铺!”
父亲听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无奈的摇了摇头。
“墨渊是沈家的长子,”父亲对母亲说,“将来要撑起这个家的。砚书倒是像他外祖父,将来做个买卖人也不错,对咱们家也许有帮助。”
母亲叹了一口气,没再接话。
檐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大哥每天读书写字,二哥每天往街上跑,母亲每天操持家务。我被放在堂屋的蒲团上,被抱着、被背着、被牵着,一天一天长大。
宜安的日子清苦,可我不觉得苦。父亲的手掌是暖的,大哥的笔尖是稳的,二哥带回的草药味是香的。母亲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我在摇篮里看着,便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