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零微微一怔,“那条道地势最低,里头全是齐腰深的烂泥水,稍有不慎就会被暗坑给吞了。”
“正因为地势最低,它才直通京都大内的地下盲肠水道。”云澈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左侧洞口的泥泞之中,“源赖义舌头断了,浑身经脉被毒砂反噬成了废人,他靠两条腿根本跑不过精锐的斥候。他唯一能借的力,就是地底暗河那一股往西冲的暗流。他走的是水路!”
众人神色一凛,再不迟疑,拔出短铳,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果不其然,穿过左侧低矮狭窄的岩洞不过百十来步,前方的积水骤然深了起来。
黑褐色的泥浆迅速没过了膝盖,冰冷刺骨的水流夹杂着大量粗糙尖锐的砂石,顺着靴子边缘拼命往里钻。四周的石壁越来越狭窄,最窄的地方甚至只能容一人侧着身子勉强通过,粗糙尖锐的岩石棱角将众人的牛皮短甲刮得沙沙作响。
“有埋伏!”
走在最前头的零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喝。
话音未落,前方一片浑浊阴暗的水洼深处,猛然炸起两团巨大的水花!
两道枯瘦如鬼魅般的身影从水底泥浆中暴射而出。那根本不能算是活人,两名砂甲死士浑身的皮肉早被地底热毒侵蚀得溃烂发黑,胸膛与手臂的皮肉下凸起大片大片如硬壳般的黑褐色砂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狂乱的嘶吼,手中握着两柄被泥水锈蚀得只剩半截的断刀,迎面直扑最前方的零与云澈!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逼仄甬道的死寂!
零与身后的暗鸦斥候根本没有半分慌乱,短铳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不需要瞄准,火星爆闪,浓烈刺鼻的白火药烟雾瞬间将整个岩洞灌满!
两枚重型铅弹在不到三步的距离内悍然轰出,直接撕裂了死士胸口那层坚硬的砂甲外壳,巨大的冲击力将两具死尸狠狠撞在后方的岩壁上,碎骨与黑色的脓血溅了满墙。
然而,其中一名死士即便胸口被轰出了拳头大的血窟窿,双腿竟然依旧死死蹬着泥水,借着残存的神经反射,挥刀朝着云澈的面门猛劈下来!
刀锋带起一股腐烂恶臭的腥风。
云澈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抬手去摸腰间的短铳。
因为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道如霜雪般清冷耀眼的剑光,已然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亮起。
源清雪的身形如惊鸿般掠过水面,素白的手腕微抖,那柄缠满陈旧布条的崩口短刀发出一声极其清冽的龙吟。一抹极淡的淡金色罡气顺着崩裂的刀刃吞吐而出,没有繁复的花架子,只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精准的弧线。
咔嚓!
死士握刀的右臂齐肘而断,断臂带着半截锈刀噗通一声跌进烂泥里。源清雪顺势旋身,脚尖点在死士的膝弯处,借力一送,短刀的刀柄重重砸在对方的天灵盖上。
脑骨碎裂,死尸终于彻底瘫软在污浊的泥水之中,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整个交手不过是在两息之间。
源清雪收刀入鞘,短刀归入小臂下方的皮鞘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扣合声。她站在浑浊的水流里,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她没有看那具尸体,只是转过头,清冷的眸子在烟火弥漫的黑暗中飞快地在云澈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污,这才不着痕迹地微微松了一口气,默默退回到了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云澈看了一眼她握刀的手腕,低声道:“罡气别用太猛,下头还有硬仗。”
“死不了。”源清雪只回了三个字,声音依旧淡淡的,但方才出招时那股凌厉冰冷的杀机,却已悄然收敛得无影无踪。
队伍踩着死尸继续向前穷追。
随着地势的急剧下切,空气里的水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脉深处回荡,仿佛千军万马在地下奔腾。
穿过一条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狭长石隙,前方的视野骤然豁然开朗。
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处令人倒吸凉气的巨大地下断崖。
头顶是悬挂着万千倒垂石钟乳的漆黑穹顶,而在众人脚下,一条宽达十几丈的地下瀑布正从断崖绝壁上呼啸着砸向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水雾弥漫如云,在微弱的死灯映照下泛着惨白色的光晕,狂暴的气流卷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而在这座轰鸣作响的地下断崖边缘,前方的通路再次残酷地一分为二。
左侧,是一道紧贴着湿滑绝壁、人工用青石生生凿出来的逼仄栈道,台阶陡峭得如同天梯,一路盘旋着直坠深不见底的咆哮深渊;
右侧,则是一条穿过干燥岩缝、沿着天然石梁蜿蜒向上的隐秘甬道,甬道口悬挂着几根粗大的旧铁链,隐隐能感受到从上方吹来的一缕带着京都泥土腥气的微弱风流。
在两条岔道交汇的断崖石坪上,凌乱地丢弃着两具被河水泡得肿胀的死尸,石面上还留着几道被铁指套狠狠刮出来的深黑抓痕,鲜血顺着石缝还在缓缓流淌,显然人刚走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两条道。
一条通向深渊暗河的核心水眼,一条通向大内翠云宫的盲肠暗道。
源赖义到底拖着那具残破的身躯,扑向了哪一边?
零和几名斥候快步上前,伏在地上仔细查验着足迹,可断崖边的狂暴水汽早就将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根本辨不出哪一条路上的脚印更新鲜。
云澈走到了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凝视着那座黑雾弥漫的咆哮深渊。
他刚要转头招来半藏辨认砂气,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身边一道纤细的白影已然动了。
源清雪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她站在断崖边缘,目光死死锁定了左侧那道直坠深渊的陡峭石阶。
她身上的淡金罡气在狂暴的水汽中骤然变得浓郁起来,在石壁微弱的硫磺光照下,隐隐泛着一层冷冽如金箔般的光晕。在那条陡峭冰冷的青石台阶最上方,残留着一抹极其细微、却让她的骨髓都在隐隐作痛的阴狠煞气——那是当年在翠云宫禁区,那个被称为她叔父的男人踢断她肋骨时,刀风里所夹杂的本家功法残留。
她认得那个味道。
比任何人都认得。
源清雪没有回头去看云澈,也没有等暗鸦兵士上前探路。
她反手拔出小臂上的崩口短刀,脚尖在湿滑发黑的绝壁边缘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只在暴风雨中决然扑向深海的白色海燕,衣袂翻飞之间,已然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左侧那片漆黑冰冷、直坠深渊的浓重水雾之中。
狂暴的瀑布水声瞬间将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吞没。
追到岔口,两条道里有一条是清雪先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