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古井的井口像是一只嵌在雪地里的黑兽巨口,呼哧呼哧往外吐着滚烫腥臭的白汽。
热气撞上峡谷里零下十几度的阴风,在井口周围两丈方圆的石阶上凝结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黑冰壳子,人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狠狠跌上一跤。
老斥候顺子嘴里死死咬着一枚磨平了边齿的铜钱,两只手布满了发黑的冻疮,正拿着一块浸透了生羊油的破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那支击发式精钢短铳的击锤。油泥混着火药渣子抹在麻布上,黑糊糊黏成一坨,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馊羊油味儿。他没敢大意,井底下全是湿热的硫磺水汽,火药若是在药室里受了潮,等真碰上砂甲死士的时候,那就跟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没啥两样。
“把牛皮绞盘再往外挪两步,那根铁桩子受过火药震,底下的岩层酥了,吃不住死劲。”
平马站在三级石阶下头,脸色被风雪刮得铁青,冲着几个正忙着砸地钉的工兵沉声吆喝。他身上那领厚羊皮袄的襟口被井口喷出来的硫磺气熏得发黄,手里抓着两根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使劲往两边扥了扥,绳头毛刺刺扎在手心里,扎出好几个细密的小白点。
垂挂在井口内侧的几根粗大枯藤,被里头冲上来的阴风吹得来回晃荡。藤条表面原本挂着一层厚厚的白碱霜,这会儿正啪嗒啪嗒往下滴着黏稠的水珠,落进下头的雪泥里,哧啦一声融出几个芝麻粒大小的黑洞,冒出一股子淡淡的青烟。
云澈解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玄青长棉袍,随手撂在旁边的拒马上。
他里头只穿了一袭贴身的深灰色短打箭袖,外头套着一副极轻便的软牛皮内甲,腰带勒得紧紧的,左边插着那支短铳与装满纸壳定装弹的鹿皮囊,右边则悬着那枚沉甸甸的八角皇铜印信。零领着六名挑出来的暗鸦老兵围在四周,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用厚棉布蒙了三层、只漏出一道巴掌宽昏黄光晕的牛角防风死灯。
源清雪已经将那柄崩口短刀绑在了小臂下侧,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深蓝布带扎成利落的马尾,脸颊边上没有一丝碎发晃荡。她站在离云澈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盯着井口黑黝黝的深处,鼻翼微微翕动,嗅着那股子叫人胸口发闷的熟悉恶臭。
“下头地形摸不透,源赖义就算成了废人,手底下至少还捏着十几个能动弹的狂热死士。”云澈转过头,看着源清雪,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下去,半藏走正中,零断后,你跟在朕身后三步,别往前冒头。”
源清雪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按在短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指甲盖微微泛白。
“陛下,井底下不比平地。”黑川武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劝道,“这地方深不见底,要不让臣领着近卫排枪队先下去趟一趟,等把底下的暗桩拔干净了,您再……”
“等你们趟完,京都的皇城根早就被他给刨塌了。”云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手里握着残存的生砂,在地下走得比谁都快。带上绳索和硫磺罐,下井。”
话音落地,零率先跨进了粗糙结实的牛皮吊篮。两名暗鸦兵士摇动木制绞盘,粗大的浸油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吊篮晃晃悠悠地没入了浓稠刺鼻的白雾之中。
接着是云澈、源清雪和服部半藏。
吊篮顺着井壁缓缓往下放。
整口八角井足足有三十余丈深,起初的十丈全是人工用铁钎硬生生凿出来的玄武岩直井,井壁平整,长满了滑腻厚实的绿苔。但过了十五丈之后,四周的岩石骤然开阔,原本规整的井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犬牙交错、天然坍塌形成的地下溶洞。
越往下,温度升得越快。
外头风雪交加、滴水成冰,可这井底下的深处却闷热得如同初夏的桑拿房,潮湿黏稠的水汽直往人的毛孔里钻。井壁的缝隙里不断渗出一股股发红发褐的矿水,顺着岩壁滴滴答答往下淌,砸在生锈的铁锁链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咚的一声轻响,吊篮终于触到了实地。
零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吊篮边缘,低声道:“陛下,到底了。”
云澈抬脚跨出吊篮,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噗嗤一声沉闷的软响。
脚底下根本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层厚达两寸、由无数腐烂的木屑、煤渣与黑色生砂混合而成的烂泥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臭鸡蛋味,那是高浓度的地底硫磺混合着水汽蒸腾出来的毒瘴。
零脚下一滑,踩碎了烂泥堆里的一只破烂草鞋。草鞋早就腐朽不堪,鞋帮子当场碎成了黑灰,里头赫然露出一截发乌带黑的小腿骨,骨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虫蛀般的坑洼,显然生前长期浸泡在浓烈的生砂矿水之中。
“把死灯挑开一道缝。”云澈吩咐道。
暗鸦兵士将蒙在牛角灯上的黑布稍微掀起一角,昏黄微弱的火光撕破了周围浓重的黑暗,照亮了这处庞大得令人心惊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座废弃了至少两百年的地下古矿坑。
穹顶高大得几乎看不见顶,几根粗糙的巨大石柱支撑着上方的万丈岩层,石柱周围凌乱地堆放着早就生满厚锈的铁钎、铁锤和烂成碎片的木质运砂独轮车。地面上纵横交错地分布着好几条早就干涸开裂的人工排水沟,一直朝深处延伸而去。
“半藏,看得到路吗?”云澈侧头问道。
服部半藏站在烂泥里,微微闭着双眸。
在上方白茫茫的雪地里,她那双蒙着灰白翳膜的眼睛几乎等同于全盲,可在这绝对死寂、没有一丝刺目天光的地下深渊中,那些无处不在的阴暗,反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她那双灰败的眸子深处,微弱的倒影不再是漆黑一片。整座庞大的地下岩洞,在她的感知中化作了一张由无数条明暗不一的红色细线勾勒出来的脉络图——那些岩石缝隙深处流淌着的地下矿水,那些在泥土下缓缓蠕动的细碎生砂,如同活人的毛细血管一样,在地底泛着微微的荧光。
“前头……有三条道。”半藏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黑暗深处那片黑黢黢的岩壁,“中间那条最宽,走的是运砂的大车;左边那条窄,是排毒水的水道;右边那条是顺着风口掏出来的通风暗井。”
“源赖义走了哪条?”
半藏向前迈了两步,在一处干涸的水沟边缘蹲下身子,伸出指尖捻起了一小撮黏糊糊的黑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轻轻捻开:“三条道前头……全有生砂的味道。而且……很浓。”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
零提着死灯快步上前,在三处洞口前仔细查验了一番,脸色变得有些阴沉:“陛下,这老鬼狡猾得很。他在三个洞口前的石笋上,全故意洒了一把高天原的生砂粉末,左边洞口的碎石上挂着半截带血的直垂布片,中间的烂泥里印着两行深浅不一的草鞋印,右边的通风井口更是被他拿开山药炸塌了半截,乱石堆上还落着几滴新鲜的黑血。”
源赖义故意布下了迷魂阵。
他明知道云澈带着能够感知砂流的半藏,便故意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生砂分散在三条路线上,甚至不惜划破自己的皮肉,在各处留下诱饵,就是要拖延追兵的时间。
在这漆黑幽深的地底深渊里,一旦选错了岔道,走上一条被炸毁的死路,等折返回来,至少得耗费大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足够源赖义顺着暗河摸进京都大内的最底层。
“陛下,咱们分兵三路探一探?”黑川武留下的先锋斥候低声提议。
“分兵就是送死。”源清雪冷冷开口,“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一旦兵力分散,遇上埋伏,连放铳报信的声响都会被这空旷的岩层给吞得干干净净。”
云澈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三道黑黝黝的洞口正中央,从怀中摸出了一卷早就被摩挲得发毛的粗糙羊皮纸——那是卷二中期半藏在近盲之前,耗尽心血替他默写记录下来的《伊贺三百年砂账图》。
借着牛角灯那一抹微弱的昏黄光亮,云澈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点与干涸水流记号上迅速扫过。
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缓缓划动,声音冷静沉稳得像是在推敲一盘棋局:“中间这条甬道虽然最宽,早年能过牛车,但它是顺着地下水网的主干道修的。眼下是数九寒冬,外头野洲川虽然结了薄冰,但地下水汽并未断绝。如果源赖义真带着十几个带伤的死士走中道,十几具活人身上散出来的热气,撞上中道穿堂而过的湿冷阴风,岩壁两侧悬挂的那些硫磺霜,必定会被热汽熏化落泪。”
零连忙提灯凑近中道的岩壁。
石壁上的白色硫磺霜干燥紧绷,结成了厚厚一层硬壳,连半点融化脱落的痕迹都没有。
“至于右边那条被炸塌的通风井。”云澈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碎石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碎石堆上的黑血确实新鲜,可掉下来的全是顶棚的浮石,真正吃重的主石梁连裂纹都没震出来。源赖义是个老行伍,真要炸洞断后,绝不会留这么一手半吊子的手艺。这是故意炸给咱们看的脱壳金蝉。”
他猛然收起羊皮图,指向了最左侧那条阴暗低矮、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狭窄水道:“走左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