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如释重负，连忙起身为张北生斟酒：“多谢张厅长！您这可解了易中心头大患！大恩不言谢！”

(十一)

三人酒兴正酣，雅间门被不耐地推开。陆峥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扎眼格子西装、头发油光水滑、神态倨傲的年轻人——正是周知非的小舅子，纪玉平（人称纪老四）。

“易中！张老板！张处长！实在对不住，纪先生路上耽搁了！”陆峥忙不迭赔罪。

顾易中心中冷哂（OS：周知非的小舅子，果然如此！），面上堆笑起身相迎：“无妨无妨！玉平兄肯赏光，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他引着纪玉平坐下，对张北生郑重介绍：“张处长，这位便是‘九十号’周知非周站长的内弟，纪玉平纪先生！”

张北生一听“周知非内弟”的名号，脸上本因对方迟到倨傲而生的不悦瞬间冰消瓦解，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起身拱手：“哎呀！原来是纪先生！久仰久仰！张某失敬！周站长威名赫赫，今日得见纪先生，果然龙章凤姿，气宇轩昂！” 态度转变之快，判若两人。

纪玉平大喇喇坐下，对张北生的恭维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自顾夹菜。

顾易中顺势引荐张云鹏：“玉平兄，这位是苏州商会张云鹏张老板，亦是张北生处长的族兄。” 他举杯笑道：“今日相聚，一为庆贺张处长即将荣升江苏省警务厅厅长，二为其将主持至关重要的‘肃乡筹备工作’提前贺喜！玉平兄，改日还盼您引荐，务必请周站长也赏光一聚？大家亲近亲近？”

纪玉平嚼着菜，含糊道：“行吧，回头跟姐夫提一嘴。” 态度依旧傲慢。

张北生却喜形于色，连连举杯：“好极好极！全仗纪先生玉成！张某敬各位，同喜同贺！” 气氛在顾易中周旋与纪玉平背景的“金光”下，重新热络。

(十二)

酒过数巡，张北生与张云鹏借口公务（实则识趣），先行告辞。

雅间内只剩顾、陆、纪三人。门一关，纪玉平仿佛卸了面具，二郎腿一翘，斜眼睨着顾易中，语气极不耐烦：“行了！装模作样的都走了！顾老板，有屁快放！找小爷到底啥事？我姐夫那边还等着呢！”

顾易中脸上笑容立刻变得谦卑谄媚，亲自为纪玉平斟酒：“玉平兄快人快语！易中佩服！是这样，厂子想新开个卷烟的车间。可这行当，没东洋人点头的牌照，没特批的烟叶配额，寸步难行啊！”

纪玉平嗤笑：“就这？想让我姐夫批条子？”

“正是！”顾易中凑近，压低声音，充满诱惑，“这点小事，在周站长那里，不过抬抬手。只要批文和配额下来……”他刻意停顿，抛出杀手锏，“所有烟叶采购，全权交给玉平兄您负责！烟叶子运到厂门口，您说多少钱一担，就是多少钱一担！厂子绝无二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而且……成品烟出来，利润里再抽这个数（10%），按月奉上，专给令姐周夫人添些脂粉钱！”

旁边的陆峥一听顾易中竟将烟叶定价权拱手相让且不设限，脸色骤变，忍不住在桌下轻踢了顾易中一脚，眼神焦急暗示他开价离谱！顾易中却恍若未觉。

纪玉平眼睛瞬间亮了！烟叶采购是肥得流油的差事！他说多少就多少？简直是给他开了座金山！还有姐姐的脂粉钱……他贪婪本性立现，眼珠一转，狮子大开口：“一成（10%）？顾老板，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姐姐在姐夫心里的分量，就值这点？三成（30%）！ 少一个子儿，门儿都没有！”

陆峥听得差点拍案而起，脸都气白了——三成？！烟叶还要被他扒层皮！这厂子还开个屁！

顾易中脸上却毫无波澜，反而笑容更盛，仿佛正中下怀。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好！玉平兄爽快！三成就三成！一言为定！玉卿小姐的脂粉钱，包在易中身上！烟叶采办事宜，全仰仗玉平兄了！”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让纪玉平愣了一下。

纪玉平狐疑地瞥了顾易中一眼，但巨大的利益让他懒得深究，得意地一拍桌子：“算你上道！行，这事儿包我身上！等信儿吧！” 说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也不告辞，起身扬长而去。

纪玉平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陆峥再也按捺不住，“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响，脸色铁青地低吼道：“易中！你昏头啦？！三成纯利？！烟叶还要任他宰割？！这厂子还开什么？我们全给他纪家姐弟当牛做马算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顾易中却没有丝毫怒意。他缓缓坐回椅子，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绽放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棋局终盘的巨大满足感，眼神亮得惊人。他轻轻放下茶杯，看着暴跳如雷的陆峥，只淡淡说了一句：

“好事都成了”。

陆峥愕然看着他脸上那反常的、近乎狂喜的笑容，满腔怒火被这诡异反应堵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而顾易中，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隐秘而宏大的成功喜悦之中。窗外，苏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雅间内这耐人寻味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