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40年4月22日 星期一 傍晚
地点: 苏州观前街 松鹤楼 雅间“听鹂轩”
(九)
暮色初降,观前街华灯初上。松鹤楼“听鹂轩”雅间内,顾易中独自临窗而坐,深灰色春呢长衫一丝不苟,指间一枚“三炮台”烟卷尚未点燃,目光沉静地扫过楼下喧嚣。他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足足两刻。
门被堂倌轻轻推开,引着两人进来。打头的是苏州商会张云鹏,满面红光,簇新的团花绸衫透着富态。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笔挺藏青警官制服、身形精干、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正是现任税警学校总务处长张北生(时年三十有八)。张北生步伐沉稳,自带一股官威,嘴角挂着礼节性的笑意。
“哎呀!顾老弟!久候久候!”张云鹏拱手朗笑,“这位便是鄙人族弟,张北生张处长!”
顾易中起身,笑容温煦得体,拱手还礼:“张老板客气。张处长公务倥偬,今日拨冗赏光,易中幸甚。”他转向张北生,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张处长,请上座。”
三人落座。堂倌奉上冷碟香茗。张云鹏寒暄几句,切入正题:“顾老弟今日做东,必有喜事?”
顾易中微微一笑,端起青瓷茶盏,目光诚恳地看向张北生:“今日薄酒,首要为恭贺张处长即将履新江苏省警务处处长之要职!此乃主政一方治安之重担!易中更听闻,张处长已被纳入一项极重要的‘肃乡筹备工作’(“肃乡”后更名为”清乡“),将参照南满模式,招募训练精干警力。待机构成立,张处长必是执掌封锁要务的不二人选! 此二者叠加,张处长前程无量,手握实权,造福桑梓指日可待!易中不才,愿以‘陆顾实业’为基石,略尽绵薄,支持张处长即将掌管的江苏省警务厅及未来的肃乡大业!”
张北生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前倾,紧盯着顾易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顾老板!慎言!慎言!张某尚在税警总务处任上,何来升迁之说?!这‘肃乡筹备’更是闻所未闻!你……从何得知此等绝密?!” 他内心巨震,升迁之事或有风声,但这“肃乡筹备”及其“南满模式”,绝对是核心机密!
顾易中迎着他的目光,笑容里透出恰到好处的神秘与内敛的自得:“处长放心,易中自有门路,绝非虚言。南京与苏南,信息总有流转。易中只是仰慕处长才干,提前道贺,并愿为处长即将施展的抱负铺路罢了。” 他巧妙避开来源,留下深不可测的印象。随即话锋微转,抛出一个筹码:“况且,易中深知处长新职责任重大,各处都需打点周全。今晚还特意请了‘九十号’周知非站长的内弟,纪玉平纪先生作陪。稍后便到,也好让处长与周站长那边,日后多份香火情。”
(十)
张北生深深看了顾易中一眼,惊疑渐被一种混杂着警惕、贪婪与对顾易中能量重新评估的复杂情绪取代。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努力恢复平静:“顾老板费心了。只是不知,你这‘绵薄之力’,如何尽法?又尽在何处?”
顾易中心中微定,知对方已默认信息,进入正题。他神色恳切:“为支持张处长工作,易中愿以‘陆顾实业’为江苏警务及未来肃乡工作的坚实后盾:其一,待处长履新警务厅,厂区每月专供警务厅及未来肃乡机构被服两百套;其二,设‘警务及肃乡人员家属福利社’,专向江苏警务系统上下官员亲眷及肃乡公署人员家眷,平价供米售布,保诸位家小用度。”
张北生听着,脸上无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顾老板想得周全,心系我警务系统。不过嘛……”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顾易中,带着赤裸暗示,“这‘后盾’要做得牢靠,光靠面上功夫,根基不稳。地方治安,各方应酬,尤其这肃乡筹备,处处要钱。 顾老板家大业大,月利里……抽个八分(8%),以充实后备‘治安捐’名目,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后备”二字,意指私囊。
顾易中心中一喜(心想这确是个公道人),面上却现为难,蹙眉道:“张处长体恤,易中感激。只是……这八分利,实在……”他叹气,压低声音,“厂子初创,处处用钱。更要紧的是,‘九十号’周站长那边,他的内弟纪先生稍后便到,这份人情也需真金白银。八分利,厂子怕要伤筋动骨。易中斗胆,能否……再让一步?五分(5%)如何?已是极限了。”
张北生眼中不悦一闪,但听到“九十号”和“纪先生”,知非虚言。他沉吟片刻,手指一点:“五分……顾老板,你这刀砍得狠。罢了,念在你诚心为江苏警务与未来肃乡出力,这‘公道价’……就依你,五分!但福利社供应的范围,得按你说的办!”
顾易中立刻举杯,满脸“感激”:“多谢张处长体恤!易中铭感五内!五分后备‘治安捐’,按月足额奉上!福利社亦会全力保障!”
张北生举杯示意:“好说。顾老板爽快,张某不亏你。厂子在省内原料采买、成品外运的一切合法票证,包我身上。另外,”他抛出关键筹码,“稻谷、木材,每月各批你五十吨的‘肃乡筹备处特许采购证’,额度优先!”
顾易中心中大石落地!他立刻补充:“张处长高义!易中明白,处长持股一事,天知地知。未来厂区便是您主政江苏警务和推动肃乡事业的金字招牌!易中已联络苏南报馆,待处长履新,届时定有‘张处长扶持民企,解万人温饱困局’之盛赞!为厅长在南京诸公面前,添一份实打实的政绩!”
张北生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笑容,显然对“政绩”、“处长”称呼和“金字招牌”极为受用。
此时,顾易中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张处长,还有件私事……冒昧请教。”
“顾老板但说无妨。”
“唉,”顾易中轻叹,“您也晓得,如今四处征召……‘慰安妇’。我那未过门的……内子,一直住在厂区,轻易不敢回城。前些日子家父派人去接,她都不敢动身,就怕被不长眼的东洋哨卡……给‘征’了去!实在忧心。” 他用了“内子”这更亲密的称呼。
一旁的张云鹏听了,立刻抚掌大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哈哈!顾老弟!你这还忧心个啥?你们厂子里头不都传遍了嘛!你和张家小姐早就‘圆过房’了!在厂子里住一个屋,吃一锅饭!老弟好艳福,金屋藏娇,自在快活!还回城里老爷子跟前拘着做啥?张处长您说是不是?” 他直接点破“圆过房”,将厂区流言坐实为“事实”。
张北生听了张云鹏这露骨又笃定的话,再看顾易中只是略显尴尬却未否认,脸上最后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原来是为了个女人!他哈哈一笑,摆摆手:“我当是何等大事!这算个啥?顾老板多虑了!” 他凑近些,带着“自己人”的亲昵,“待我正式就任省警务处和肃乡筹备处的处长,权柄落定。 我给你开几张特别通行手配(临时通行证),效期十五天。凭这个,你带着……‘内子’,出入城门,免检放行!让她安安心心回顾园住下。记着,回城后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安分待着。这股风,顶多再刮三两月就消停了。放心,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