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晚照背着书包回来的时候，林致修正像个退休老干部似的窝在沙发上，两眼放空，浴室里花洒哗哗地响着，中间还夹杂着陈芷陌断断续续的哼歌声。

调子还挺欢快。

宁晚照眨了眨眼。

大上午的洗什么澡？而且这哼歌的劲儿，怎么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再看看林致修——坐姿倒是端端正正，可那表情怎么说呢，眼神虽然看着前方，灵魂明显不在工位上。

宁晚照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到红色级别。

不会吧？

她才出去一个小时啊。

但是这个表情……

这个明显在回味什么的表情……

"哥。"她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林致修猛地回神："啊？晚晚你回来了啊。"

"……"

我开门声你都没听见？到底在回味什么啊？

林致修此刻正好开着读心术，她心里的碎碎念一字不落全进了他的耳朵。

"……"

好吧，确实在想刚才的事。

本着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关爱——纯粹的、无私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想法的关爱——他帮陈芷陌揉了一下。

就揉了一下。

然后陈芷陌的反应……

怎么说呢，他在顾千语那个神经病身上见过类似的，就是那种——让人脑子里自动弹出十八个弹窗的反应。

合着陈芷陌也有开关是吧？

而且也是那种，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有的那种隐藏款？

"怎么了？"林致修面不改色地问她，脸上挂着一个慈祥兄长的标准微笑。

先不管别的，安抚好晚晚要紧。

话说……晚晚的开关在——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脑子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宁晚照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表情的微妙变化，她也在努力让自己冷静。

虽然心里面酸得像吞了一整瓶老陈醋，但要是表现得太明显，万一让他觉得自己很烦怎么办？觉得烦就不想跟自己待一块了，不想待一块就是不喜欢自己了……

林致修听着她的心声，嘴角抽了抽。

那倒不会。主要你哥现在有点渣，你别嫌弃你哥就行。

宁晚照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挨着他坐下来："没什么啦。哥，陌陌怎么大上午洗澡啊？"语气很随意。

林致修假装没听到潜台词："哦，她把豆浆弄身上了。"

"啊？"

"喏，就这杯。"林致修指了指茶几上那杯只剩下可怜底部的豆浆，"你看，大半杯没了，全洒她身上了。"

解释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是真事，又不是编的。

只不过省略了一些中间环节而已。

"对了，你一大早出去干嘛了？吃早饭没？"林致修迅速转移话题。

"没有。"宁晚照摇了摇头，"我去买东西的，但是没找到店。"她小小地叹了口气。

"买东西？买什么？"

"嗯……不过先吃早饭吧。陌陌早上带过来的，我给你热一下。"他拿起袋子站了起来往厨房走。

"谢谢哥。"

"你看你，又跟哥客气。"

"嘻嘻~"宁晚照弯了弯眼睛笑了，把书包脱下来放到沙发旁边。

浴室门这时候打开了。

陈芷陌穿着林致修的一件灰色T恤走了出来，衣服大了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微滑下来一点，上次落在这边的换洗内衣她没带走，所以今天倒也不用跑回家拿。

发尾还有些湿漉漉的，清冷的小脸上泛着一层洗完热水澡之后特有的红润，整个人像刚从温泉里走出来的精致瓷器。

"晚晚你回来了？"她看到沙发上的宁晚照，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语气轻松，表情淡定。

通体散发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气场。

"嗯。"宁晚照回应了一声，然后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陈芷陌。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观察什么。

但就是感觉陈芷陌今天怪怪的。

怎么说呢——

有一种赢家的从容和得意。

宁晚照心里的小人叉着腰鼓着嘴，到底这一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她出门之前一切还好好的，怎么回来之后感觉世界观都变了？

陈芷陌没注意到她的审视目光，自顾自地拿起吹风机吹着发尾，热风嗡嗡地响着。

林致修端着热好的早餐从厨房出来，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放到宁晚照面前。

"来，趁热吃。"

宁晚照笑着接过，开始小口小口地咬包子。

林致修坐回沙发，趁她吃东西的间隙，又问了一次："晚晚现在可以告诉哥了吧，去买什么的？"

"买药。"

"买药？"林致修微微挑眉。

"嗯嗯。"宁晚照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妈他们昨晚跟我视频，让我在海城买点药寄回老家。"

她咽下去，语气低了一些："我奶奶身体一直不太好，吃了很久的药了，但效果不是很明显。他们就想让我在这边看看有没有大一点的药房，买些好的寄过去。"

说到这里她有些失落，嘴巴瘪了瘪："结果我出去转了一大圈，也没找着靠谱的店，有几家药房我又不知道怎么样……"

林致修看着她这副蔫了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样啊。你跟我说是什么药，我们去市中心看看。"

"中药。"

"中药？"林致修顿了一下，"有药方吗？中药可不能随便抓。"

"有的有的。"宁晚照放下包子，掏出手机翻找了一阵，把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喏，这就是，之前我们那边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

林致修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笑了。

"把药方发给我就行，不用去找了。"

"啊？"宁晚照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你要是找别的药我可能还真没什么门路，但中药——"他把手机还给她，"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很厉害的，我把方子给他，他那边直接就能抓。"

宁晚照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

"放心，我骗你干嘛。"

宁晚照犹豫了两秒，然后乖乖把药方图片发给了他。

"地址也发一下，"林致修又说，"他那边可以直接寄。"

宁晚照照做了。

陈芷陌这会儿也吹好了头发，正在阳台上晾她换下来的衣服。

耳朵尖还是红的。

她没想到早上那番不知死活的调戏，最后居然是自己翻了车。不仅翻了，还被他发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想到那个秘密，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洗衣盆里。

太羞人了。

宁晚照的早餐才刚吃完，林致修就说药已经抓好了，正在寄。

"啊？这么快？"宁晚照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豆浆。

"嗯。"

"多少钱？哥我转给你。"她赶紧放下杯子，开始掏手机。

"不要钱。"

"？？？"

宁晚照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哥你别骗我，哪有不要钱的药？你是不是又帮我付了？"

"真没有。"林致修靠在沙发上，淡淡地来了一句，"这人跟我有点关系。"

语气很轻描淡写，但逼装得很到位。

宁晚照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那也不行。就算不要钱那也是你的人情，多少钱你问一下，我转给你。"非常执着。

林致修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了，犟得让人心疼。

"行行行，"他举手投降，"这样吧——中午你请客。"

"好！"宁晚照一口答应，然后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哥……不要太贵的啊。我请不起。"她以前在家帮奶奶抓过药，知道中药便宜的都好几百，海城这种地方只会更贵。让她请客她是真心想请，但钱包的厚度确实不太允许她豪横。

林致修"噗"地笑了出来。

这种又倔又诚恳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贵的，我们就去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怎么样？"

"啊——"宁晚照有点心虚，"那会不会太随便了？一碗面也太……"

她觉得人情这东西不能亏，吃碗面就想把几百块的药钱抹了，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那就再加一个爆炒牛柳。"林致修笑着说。

"去哪去哪？"陈芷陌从阳台晾完衣服回来。

"中午我请客，我们去外面吃。"宁晚照认真地说。

"哟，让你破费了啊晚晚。"陈芷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笑着打趣她。

"没有啦，就吃个面。"

"那也不错，我要红烧牛肉刀削面。"陈芷陌已经开始点单了。

…

吃完面回来，三人各自午睡了一会儿。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暖洋洋的，很适合学习——如果你是那种能学进去的人的话。

陈芷陌和宁晚照一人占了书桌的一半，安安静静地写着各自的作业，偶尔低声交流两句题目，画面安静又和谐。

林致修一个人坐在地毯上，趴在茶几前，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满脸生无可恋。

唉——

陈芷陌这丫头现在是真不给他抄了。

他上次自己说的，"最后一次"。

结果她还真信了。

拜托，男人的话随便听听就行了好吗？说"最后一次"的时候，那语境是一种修辞手法，一种社交辞令，一种语言艺术，属于"你不要当真我也不会较真"的范畴，她怎么就照单全收了呢？

真是太实诚了。

而且她根本不知道，他平时其实偷偷抄了她好多次，只是她没发现而已。

他只好低头看着习题册，认命了。

好在因为【过目不忘】的能力加持，他现在基础知识储备强得可怕。只要不需要动脑子的题，他基本上就是在默写教科书，笔都不带停的。

问题是——理科嘛，不用脑子的地方实在太少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老老实实做题。

然后，一种奇怪的状态降临了。

就像是打游戏进了心流模式，周围的声音逐渐模糊，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题目，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解题速度越来越快，一道接一道，行云流水。

"晚晚，你看。"陈芷陌用笔戳了戳宁晚照的胳膊肘，朝林致修那边努了努嘴。

宁晚照转过头看过去。

只见林致修趴在茶几上，脑袋微低，握笔的手几乎没停过，神情异常专注，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这人……居然在认真做题？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捂住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其实她俩都清楚，林致修对学习是真的没兴趣。以他的家庭条件，高不高考、上不上大学，对他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他完全可以不做这些。

但他还是做了，那他为什么做？

答案几乎是不用想的。

为了那个目标——和她俩考同一所大学。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心里就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嗡嗡地震着，止不住地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