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六点多,林致修在阳台的摇椅上瘫着。
姿势非常标准——人往后靠,脚往前伸,头微微后仰,目光放空,整个人处于“我与世界无关”的终极摆烂态。
摇椅慢悠悠晃着:
“吱呀——”
“吱呀——”
夕阳挂在远处楼顶,把整片天空染成暖橘色。
今天有风,风不大,刚够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就这么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放空。手机放在旁边,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外卖软件的首页。
他盯了五分钟了还没想好吃什么,眉头却越来越紧。
就在他犹豫“今晚是吃黄焖鸡还是麻辣烫”的时候,隔壁阳台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林致修没有转头,只是眼珠往右边偏了一下。
宁晚照从阳台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她穿着居家T恤和宽松短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林致修原本没打算偷听别人打电话,但阳台隔得近,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只要他耳朵没关,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一点。
于是他准备不动声色地缩回去,给人留点隐私空间。
结果刚缩到一半,他眼角扫见了宁晚照头顶的字条:【开心】
林致修动作一顿,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宁晚照背对着他,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打电话。
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偶尔笑一声,偶尔“嗯”一下,偶尔还会微微点头,像是在跟对面的人分享什么有意思的事。
她头顶的【开心】一直稳稳地挂着,偶尔还会跳动一下,变成【好开心】。
林致修心里“啧”了一声。
和家里人的电话?朋友?还是某个他不认识的…
算了,跟爷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视线,准备继续瘫自己的。
然后,宁晚照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她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没了笑意,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嗯”。
又安静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了。”
林致修余光扫到,她头顶的字条变了。
【开心】消失了,变成了【失落】。
林致修愣了下,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
宁晚照没再笑,只是很轻地答:“嗯,我会的。”
她肩膀慢慢收紧,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头顶的字条像信号不稳似的,接连闪动。
【失落】→【难过】→【要坚强】。
林致修躺在摇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沉默了一会儿。
摇椅还在轻轻晃,他却忽然觉得这“吱呀吱呀”的声音有点吵。
她没有哭,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甚至连声音都控制得很好。
要不是林致修能看见那几行字,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地接完电话、普通地沉默了一会的人。
可她低下头的时候,后颈那点弧度很明显,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林致修慢慢收回了视线,他重新靠进摇椅里,晃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没立场。
他和她之间还没熟到可以随便问“你怎么了”的程度。
他重新晃起摇椅。
“吱呀——吱呀——”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他拿起手机,取消了黄焖鸡的订单,改点了一份猪脚饭,这次他没点两份。
他点完单,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重新放空,望向天边橘红色的云层。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做到——保持安静。
阳台那边的动静渐渐小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阳台门被轻轻拉上的声音。
林致修眼皮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仍然躺在摇椅上,没有再往那边看。
夕阳继续下沉,光线慢慢暗下来,余晖在阳台地砖上拉出一道暖色的光带。
风还在吹,摇椅又轻轻晃了一下。
……
周一早晨,海城街头。
林致修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袋早餐。
塑料袋随着车身晃来晃去,里面的豆浆和包子正在进行自由搏击。
红灯。
他停下来,单脚撑地。
周围的人群密密麻麻,骑电动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每个人都挂着一副“我不想上班/学”的表情。
而在林致修的视野里,真正热闹的是他们的头顶,正漂浮着一片五颜六色的文字。
【困】
【困】
【困】
【饿】
【不想上班】
【想死】
【困】
【昨天不该熬夜的】
【再也不看短视频】
【困】
【想拉屎】……
林致修默默扫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周一早上大家状态不好,但亲眼看到一整片“困”字在空中排队,还是有点震撼。
这些情绪标签在他眼前汇成一股怨气洪流,几乎要淹没整条斑马线。
林致修默默把目光从那些标签上挪开,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也被传染了。
绿灯亮了。
他正准备拧油门,余光瞥见路边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一杯咖啡。
她走着走着,手里的钥匙串滑落在地,自己却没察觉。
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正推着垃圾车经过。
他看见了,停下来,弯腰捡起钥匙,快走几步追上去:“姑娘,你的钥匙掉了。”
女人转过身,愣了一下,接过钥匙:“啊,谢谢。”
她脸上挂着微笑,语气正常,表情也正常,甚至还挺有礼貌。
但在林致修的视野里,她头顶清清楚楚地浮着一行字:【恶心】
林致修拧油门的手顿住。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个环卫工人——他正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转身走回垃圾车旁。
林致修看见,环卫工头顶也飘着一行字:【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