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性宽，好文辞，而溺于燕乐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②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③无所依违④，每言事辄见答礼⑤。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⑥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⑦过交道厩⑧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

【注解】

①燕乐：宴饮享乐。燕，通“宴”。

②夙夜：早晚，日夜。

③展意：直率地表达心意。

④依违：模棱两可，犹豫不定。

⑤见答礼：受到（皇帝）以礼相待的答复。

⑥擿：音tī，挑动，提示。

⑦敕：命令。

⑧交道厩：汉代长安城外的驿马站，位于交通要道。

【译文】

皇帝性情宽厚，喜好文辞，但沉溺于饮宴享乐，这都是皇太后和几位舅父日夜所忧虑的；至亲之人难以多次进言，所以推荐谷永等人借天象变异恳切进谏，劝皇帝采纳实行。谷永自己知道有宫内支持，便直率地表达心意，毫不迟疑，每次进言论事总能得到皇帝礼节性的回应。等到这次呈上奏对，皇帝勃然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提示谷永，让他赶紧离开。皇帝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如果谷永已过了交道厩就不要追赶；侍御史没能追上谷永，返回复命。皇帝的怒气也消了，自己感到后悔。

【原文】

上尝与张放及赵、李诸侍中共宴饮禁中①，皆引满举白②，谈笑大噱③。时乘舆幄④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⑤，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顾指画而问伯曰：“纣为无道，至于是呼？”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⑥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沉湎于酒’，微子⑦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⑧，《大雅》⑨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⑩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上诸舅闻之，以风?丞相、御史，求放过失。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拒闭使者，贼伤无辜，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请免放就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其后比?年数有灾变，故放久不得还。玺书?劳问不绝。敬武公主有疾，诏徽?放归第视母疾。数月，主有瘳?，后复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注解】

①禁中：宫中。

②引满举白：斟满酒并举起酒杯告干。白，罚酒的酒杯，此指酒杯。

③噱：音jué，大笑。

④乘舆幄：皇帝用的帷帐。

⑤踞妲己：（纣王）伸开腿坐着，与妲己嬉戏。踞，坐时两脚张开，形容轻慢。妲己，纣王宠妃。

⑥踞肆：傲慢放肆地伸腿而坐。

⑦微子：商纣王的庶兄，多次劝谏不听后离去。

⑧式号式呼：语出《诗经·大雅·荡》，意为狂呼乱叫。

⑨《大雅》：《诗经》的一部分。

⑩喟然：叹息的样子。

?谠言：正直的言论。谠，音dǎng。

?不怿：不高兴。怿，喜悦。

?引起更衣：起身假托去换衣服（离席的托词）。

?长信庭林表：长信宫（太后居所）的属官林表。

?东宫：太后所居之宫。

?比：类，意为像班伯这样的人。

?就国：前往自己的封地，离开朝廷。

?风：通“讽”，委婉地暗示。

?骄蹇：傲慢不顺从。蹇，音jiǎn。

?支属：下属，党羽。

?左迁：降职。

?比：连续。

?玺书：盖有皇帝印玺的诏书。

?徽：征召。

?瘳：音chōu，病愈。

【译文】

皇上曾经与张放以及赵、李等侍中在宫中一同宴饮，都斟满酒杯畅饮，谈笑喧哗。当时皇帝帷帐座后张设着一扇画屏风，画的是商纣王醉后伸腿坐着与妲己嬉戏，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初愈，皇上回头指着画问班伯说：“纣王无道，竟到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纣王）采用妇人的话’，哪里有在朝廷上伸腿放肆而坐的事！这是所谓的把许多罪恶都归到他身上，实际未必如此严重啊！”皇上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有什么告诫意义呢？”班伯回答说：“（书中说）‘沉溺于酒’，这是微子离他而去的原因。‘狂呼乱叫’（的场面），是《大雅》诗中感叹流连的缘由。《诗经》、《尚书》中淫乱的告诫，其根源都在于酒啊！”皇上于是叹息道：“我很久没见到班先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不高兴，逐渐起身假托去换衣服（离席），于是宴席散罢出宫。当时长信宫的属官林表正好奉命前来，听到并看到了这一切。后来皇上去朝见太后，太后流泪说：“皇帝近来容颜瘦黑。班侍中本是大将军（王凤）所举荐的，应当对他特别优待宠爱；多求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陛下的圣德！应该让富平侯张放暂且回到封国去！”皇上说：“是。”皇上的几位舅父听说后，就用此事暗示丞相和御史，寻求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骄横傲慢，放纵任性，奢侈淫逸不加节制，拒绝并阻拦朝廷使者，伤害无辜，随从下属都倚仗他的权势，做暴虐之事，请求罢免张放，让他回封国。”皇上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年多次发生灾异现象，所以张放长久不能回京。皇帝用玺书不断慰问他。敬武公主有病，下诏征召张放回京宅探望母亲病情。几个月后，公主病愈，后来又将张放外放为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宠爱张放，但上有太后逼迫，下要任用大臣，所以常常流着泪送他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