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者必先自绝①，然后天绝之。今陛下弃万乘②之至贵，乐家人③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④，崇聚僄轻无义小人⑤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⑥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⑦，溷淆⑧无别，黾勉遁乐⑨，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⑩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注解】

①自绝：自绝于人（道），指自己做出违背君王准则之事。

②万乘：指天子。周制，天子有兵车万乘。

③家人：平民百姓。

④匹夫之卑字：平民所用的低贱称呼（指汉成帝微行时自称“富平侯家人”）。

⑤僄轻无义小人：轻浮无德的小人。僄，音piào，轻浮。

⑥乌集：像乌鸦一样临时聚集。

⑦流湎媟嫚：沉溺于酒，行为轻慢放荡。媟嫚，音xiè màn，轻慢不庄重。

⑧溷淆：音hùn xiáo，同“混淆”，混杂。

⑨黾勉遁乐：竭力追求逸乐。黾勉，音mǐn miǎn，努力，勉力。

⑩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掌管宫门、负责夜间守卫的臣子。

【译文】

“君王必定是先自己做出背弃天道的行为，然后上天才会弃绝他。如今陛下抛弃天子至高至尊的地位，喜好平民百姓的卑贱之事，厌恶崇高美好的尊贵称号，偏爱平民所用的低贱称呼，招聚轻浮无义的小人作为自己的门客，屡次离开戒备森严的深宫，日夜冒险出行，与一群小人相伴随，像乌鸦一样临时聚集、杂乱相会，在官吏百姓家中喝酒醉倒，服饰混乱地混杂同坐，沉溺酒色、举止轻慢，尊卑混淆没有区别，竭力追求放纵享乐，昼夜都在路上，掌管宫门、负责宿卫的臣子手持兵器守卫着空置的宫殿，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这种情况已持续好几年了。”

【原文】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①，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②。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干溪③，费拟骊山④，靡敝⑤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饥馑仍臻⑥，流散冗食⑦，喂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⑧，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鉴⑨不远，在夏后⑩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注解】

①畔：通“叛”，背叛。

②使民如承大祭：役使百姓如同承担重大祭祀（般谨慎恭敬）。语出《论语》。

③干溪：春秋时楚灵王建筑章华台于干溪（地名），耗竭民力。

④骊山：指秦始皇营建骊山陵墓。

⑤靡敝：消耗、疲敝。

⑥仍臻：频繁到来。仍，频繁；臻，至。

⑦冗食：流离失所，靠乞讨为食。冗，流散。

⑧畜：通“蓄”，积蓄。

⑨殷鉴：殷朝的借鉴（指夏朝灭亡的教训）。

⑩夏后：夏朝君主。

【译文】

“君主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力枯竭则百姓背叛，百姓背叛则君主灭亡。因此圣明的君主爱护养育根本（百姓），不敢穷尽民力，役使百姓如同承担重大祭祀般恭敬谨慎。如今陛下轻易夺取百姓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奸邪臣子的计策，放弃地势高阔的初陵，改修昌陵，役使民力如同当年楚灵王筑干溪台，耗费堪比秦始皇建骊山陵，使天下疲敝，五年未能建成而后又返回修建故陵。百姓的忧愁怨恨感通上天，饥荒连年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乞讨为食，饿死在道路上，数以百万计。公家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没有十天的存粮，上下都匮乏，无法互相救济。《诗经》上说：‘殷朝可以借鉴的教训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灭亡的那一代。’希望陛下追溯考察夏、商、周、秦亡国的原因，用它们作为镜子检查自己的行为，如有不合之处，臣甘愿承受妄言之罪的惩罚！”

【原文】

“汉兴九世，百九十馀载，继体之主①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②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昭然远寤③，专心反道④，旧愆⑤毕改，新德既章⑥，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复，熟省臣言！”

【注解】

①继体之主：继承先帝统绪的君主。

②以：通“已”，已经。

③远寤：于深远之处醒悟。

④反道：回归正道。反，通“返”。

⑤旧愆：过去的过失。愆，音qiān，过错。

⑥章：彰显，昭明。

【译文】

“汉朝兴起至今已历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位，都能秉承天意、顺应正道，遵守先王的法度，有的使国家中兴，有的使天下安定；到了陛下，却独自背弃正道、放纵欲望，轻忽自身而任意妄为，正当盛壮之年，没有获得子嗣的福分，却有国家危亡的忧患，累积失却为君之道，不符合天意之处也已经很多了。作为先帝的后嗣，守护祖先功业如此，岂不是有负先人吗！现今国家、宗庙的祸福安危关键全在陛下，陛下如果真能明然醒悟于深远，专心回归正道，将过去的过失全部改正，新的德行充分彰显，那么显着的巨大灾异或许可以消除，上天的眷顾或可重新获得，国家社稷或许可以保全！希望陛下反复留意，仔细体察臣的话！”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