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二年（丙戌，公元前二一五年）

【原文】

始皇之碣石①，使燕人卢生求羡门②，刻碣石门。坏城郭③，决通堤坊④。始皇巡北边，从上郡⑤入。卢生使⑥入海还，因奏《录图书》⑦曰：“亡秦者胡⑧也。”始皇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注解】

① 碣（jié）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一说在今辽宁绥中。

② 羡门：传说中的古仙人，名子高。

③ 城郭：内城与外城，泛指城墙。

④ 堤坊（fāng）：堤防。坊，同“防”。

⑤ 上郡：郡名，秦治所在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

⑥ 使：出使，奉命出行。

⑦ 《录图书》：一种预言吉凶的谶纬图书。

⑧ 胡：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此特指匈奴。

【译文】

秦始皇（巡游）到达碣石山，派遣燕地人卢生去寻找仙人羡门，并在碣石山门刻石纪功。（下令）拆毁各地（有碍交通和统一的）城墙，挖通阻塞水道的堤防。秦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返回都城。卢生出使到海上归来，于是进呈谶纬书《录图书》，书上说：“灭亡秦朝的是胡。”秦始皇于是派遣将军蒙恬调发三十万军队，向北攻打匈奴。

始皇帝三十三年（丁亥，公元前二一四年）

【原文】

发①诸尝逋亡人②、赘婿③、贾人④为兵，略取南越陆梁地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⑥五十万人戍五岭⑦，与越杂处。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⑧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⑨。起临洮⑩至辽东?，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蒙恬常居上郡统治之，威振匈奴。

【注解】

① 发：征发，调遣。

② 尝逋（bū）亡人：曾经逃亡的人。逋，逃亡，拖欠。

③ 赘（zhuì）婿：入赘女家的男子，秦代社会地位低下。

④ 贾（gǔ）人：商人。

⑤ 陆梁地：指五岭以南地区，古代称当地居民强悍善斗为“陆梁”。

⑥ 谪（zhé）徙民：因罪被罚迁徙的百姓。谪，惩罚，流放。

⑦ 五岭：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座山岭的总称，在今湖南、江西与广东、广西交界处。

⑧ 河南地：黄河河套以南地区。

⑨ 用制险塞：用以控制险要的关塞。制，控制。

⑩ 临洮（táo）：秦县名，在今甘肃岷县。

? 辽东：郡名，辖境在今辽宁大凌河以东。

? 延袤（mào）万馀里：延续绵长一万多里。袤，南北长度。

? 阳山：山名，指今内蒙古狼山，因在黄河之北，故称“阳山”。

? 逶迤（wēi yí）：曲折绵延的样子。

? 暴（pù）师：使军队暴露（在野外）。暴，同“曝”。

【译文】

（秦朝）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人、赘婿、商人等充军，攻取南越陆梁地区，设置了桂林、南海、象三郡；（又）把五十万因罪被罚迁徙的百姓派去戍守五岭，与当地的越人混居在一起。

蒙恬驱逐了匈奴，收复黄河河套以南地区，设置了四十四个县。修筑长城，依凭地形，用来控制险要关塞。从临洮起，直到辽东郡，绵延一万多里。于是（蒙恬的军队）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曲折蜿蜒地向北推进。军队在野外驻扎了十多年。蒙恬常年驻守在上郡统辖（防务），声威震慑了匈奴。

始皇帝三十四年（戊子，公元前二一三年）

【原文】

谪治狱吏不直①及覆狱故、失者②，筑长城及处南越地。

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③诸侯并争，厚招游学④。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⑤，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⑥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⑦。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⑧，出则巷议⑨，夸主以为名⑩，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黔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注解】

① 不直：不公正，徇私枉法。

② 覆狱故、失者：覆审案件时故意错判或因过失错判的人。覆，审查，复核。

③ 异时：从前，过去。

④ 厚招游学：用优厚的待遇招揽游说之士。

⑤ 法令出一：法令由（皇帝）一人发出，即统一。

⑥ 士：此指读书人、知识分子。

⑦ 非法教：非议、反对（现行的）法律和教化。

⑧ 入则心非：在朝廷内（虽口不直言但）心中非议。

⑨ 巷议：在街头巷尾议论。

⑩ 夸主以为名：夸饰君主（的不足）来博取名声。

? 异趣（qū）：标新立异，追求不同的志趣。趣，趋向。

? 造谤：制造诽谤（朝廷的言论）。

? 党与：同党，勾结成的集团。

? 秦记：秦国的史书。

? 博士官所职：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职，职责，掌管。

? 百家语：诸子百家的着作。

? 诣守、尉：送到郡守、郡尉那里。诣，前往，送到。

? 偶语：相对私语，聚在一起谈论。

? 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

? 族：灭族，古代的酷刑。

? 黔为城旦：处以脸上刺字（黥刑）并罚做四年筑城劳役的刑罚。

? 卜筮（shì）：占卜。筮，用蓍草占卜。

? 种树：种植，此泛指农业。

? 制：皇帝的命令。

【译文】

（秦朝）惩罚那些审理案件不公正的官吏，以及覆审案件时故意或过失错判的人，罚他们去修筑长城或驻守南越之地。

丞相李斯上书说：“从前诸侯并存争战，用厚禄招揽游说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统一出自陛下，百姓在家就应致力于农耕和手工业，读书人则应学习法令。现在那些儒生不效法当今而学习古代，用（古制）来非议当世，惑乱百姓，一起非议法律和教化。人们一听到法令颁布，就各自用他们那一套学说来议论，在朝廷上则心中非议，出朝后则在街头巷尾议论，以夸饰君主（的短处）来沽名钓誉，以标新立异为高明，带领民众制造诽谤（朝廷的言论）。像这种情况不加以禁止，那么君主的权势就会在上面下降，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是有利的！我请求命令史官，凡不是秦国史书的都烧掉；除了博士官所掌管的，天下有收藏《诗》、《书》、诸子百家着作的，都送到郡守、郡尉那里集中烧毁。有胆敢在一起谈论《诗》、《书》的，处以弃市死刑；用古代（制度）来非议当今（政治）的灭族；官吏发现或知道而不举报的，与犯罪者同罪。此令下达三十天内，还不烧书的，处以黥刑并罚为城旦。所不烧毁的，是医药、占卜、农业种植类的书籍。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秦始皇下制书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