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魏人陈馀谓孔鲋①曰：“秦将灭先王之籍②，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哉！”子鱼③曰：“吾为无用之学④，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将藏之以待其求；求至，无患⑤矣。”

【注解】

① 孔鲋（fù）：字子鱼，孔子八世孙。

② 先王之籍：指儒家经典等古代先王的典籍。

③ 子鱼：即孔鲋。

④ 无用之学：指在当时（秦崇尚法治）被认为无实际功用的儒家学说。

⑤ 无患：没有祸患。

【译文】

魏国人陈馀对孔鲋说：“秦国将要毁灭先王的典籍，而您是这些书籍的主人，这很危险啊！”孔鲋说：“我钻研的是（被他们认为）无用的学问，了解我的只有朋友。秦国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危险呢！我将把这些书藏起来，等待有人来寻求；寻求的人来了，也就没有祸患了。”

始皇帝三十五年（己丑，公元前二一二年）

【原文】

使蒙恬除直道①，道九原②，抵云阳③，堑山堙谷④千八百里，数年不就⑤。

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⑥中，先作前殿阿房⑦，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⑧，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⑨。为衣覆道⑩，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发北山石椁?，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注解】

① 除直道：开通直道。除，修治，开通。

② 道九原：从九原（郡名，治今内蒙古包头西）开始修路。道，取道，从...开始。

③ 抵云阳：抵达云阳（县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

④ 堑（qiàn）山堙（yīn）谷：开凿山岭，填平深谷。堑，挖掘。堙，填塞。

⑤ 不就：没有完成。就，完成。

⑥ 上林苑：秦代的皇家园林，在今西安西。

⑦ 阿房（ē páng）：宫殿名，即阿房宫。

⑧ 周驰为阁道：四周可以骑马奔驰，修建有天桥（连接各宫殿的空中通道）。阁道，即复道，空中通道。

⑨ 表南山之颠以为阙（què）：将南山的山顶作为（宫殿的）门阙。表，标识，以...为标志。阙，宫门两侧的楼台。

⑩ 衣覆道：即“复道”，上有顶盖的空中通道。

? 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用以象征天上的天极星、阁道星，横越银河抵达营室星。绝，横渡。汉，银河。营室，星宿名。

? 隐宫、徒刑者：受过宫刑的犯人和服劳役的囚徒。隐宫，指受宫刑后需在隐蔽宫室养伤的人，后泛指受宫刑者。

? 骊山：此指骊山的秦始皇陵工程。

? 发北山石椁（guǒ）：开采北山的石料做椁。发，开采。椁，套在棺材外的大棺材。

? 写：同“卸”，输送，运送。

? 朐（qú）：朐县，秦置，在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 骊邑：秦县名，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

? 皆复不事十岁：都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复，免除（赋役）。事，服役，纳赋。

【译文】

（秦始皇）命令蒙恬开通直道，从九原郡开始，抵达云阳县，开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几年都没有完成。

秦始皇认为咸阳人口众多，先王留下的宫廷太小，于是在渭河南岸的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建造前殿阿房宫，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起五丈高的旗杆，四周可以奔驰车马、修建阁道，从殿下一直抵达南山，将南山的山顶作为宫殿的门阙。修建有顶盖的复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用以象征天上的天极星、阁道星横跨银河抵达营室星。（征调）受过宫刑的犯人和服劳役的囚徒七十多万人，于是分派他们一部分修建阿房宫，一部分修建骊山陵墓。开采北山的石料做椁，输送蜀地、楚地的木材，都运到了；关中共计有宫殿三百座，关外有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边）朐县境内竖起巨石，作为秦朝的东大门。因而迁徙三万户到骊邑，五万户到云阳，都免除他们十年的赋税和徭役。

【原文】

卢生说始皇曰：“方中①：人主时为微行②以辟③恶鬼。恶鬼辟，真人④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⑤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⑥。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⑦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⑧不移徙。行所幸⑨，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⑩，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注解】

① 方中：方术之士认为的（道理、方法）。

② 微行：帝王或显贵隐藏身份，悄悄出行。

③ 辟：同“避”，避开，躲避。

④ 真人：道家称修行得道或成仙的人。

⑤ 殆：大概，或许。

⑥ 朕（zhèn）：秦以后皇帝专用的自称。

⑦ 甬（yǒng）道：两旁筑有墙壁或有顶盖的通道。

⑧ 案署：按照安排的官署（位置）。案，通“按”，按照。署，官署，此处指分配好的位置。

⑨ 行所幸：皇帝出行所到的地方。幸，指皇帝驾临。

⑩ 梁山宫：秦宫名，在今陕西乾县。

? 中人：指宫中宦官。

? 损：减少。

? 案问：审问。案，通“按”，查究。

? 受决事者：接受（皇帝）裁决政事的人。

? 咸阳宫：秦朝的主要宫殿。

【译文】

方士卢生劝秦始皇说：“按照方术之道：君主应当时常秘密出行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了，‘真人’才会到来。希望皇上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然后或许就能得到不死之药了。”秦始皇说：“我仰慕‘真人’。”从此自称为“真人”，不再称“朕”。于是下令在咸阳周边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殿楼观，用复道、甬道相互连接，用帷帐、钟鼓、美人充斥其间，各自按照安排的职位不得移动。皇帝出行所到之处，有敢说出他所在地点的，处以死罪。秦始皇驾临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马随从众多，很不高兴。宫中宦官有人告诉了丞相，丞相后来就减少了车马随从。秦始皇发怒说：“这是宫中宦官泄露了我的话！”于是审问（随从），无人认罪，便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抓起来处死。从这以后，再没有人知道皇帝行踪所在。群臣中需要接受（皇帝）裁决政事的，全都到咸阳宫（等候）。

【原文】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①。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②，今乃诽谤③我！诸生④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⑤，或为妖言以乱黔首⑥。”于是御史⑦悉案问⑧诸生。诸生传相告引⑨，乃自除犯禁者⑩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注解】

① 亡去：逃跑，逃亡。

② 尊赐之甚厚：给他们很高的地位和优厚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