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伐赵，〔定太原〕③，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楚春申君④言于楚王⑤曰：“淮北地边于齐，其事急，请以为郡而封于江东。”楚王许之。春申君因城吴故墟⑥以为都邑，宫室极盛。

【注解】

① 〔夏，四月〕：方括号表示此时间是根据前后文补充的，《通鉴》原文可能只记“四月”，编者据历法补“夏”。

② 日有食之：即日食。

③ 〔定太原〕：方括号表示此处为概括性补叙，原文本或为“定太原等地”。

④ 春申君：即黄歇，楚国令尹，战国四公子之一。

⑤ 楚王：指楚考烈王。

⑥ 吴故墟：吴国旧都的废墟，指今江苏苏州一带。

【译文】

（夏季，四月），发生了日食。

（秦将）蒙骜攻打赵国，平定了太原地区，攻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

楚国的春申君对楚王说：“淮北地区与齐国接壤，那里情势紧急，请把那里划设为郡，而将我的封地改封到江东。”楚王答应了。春申君就在吴国旧都的废墟上修筑城池作为自己的都邑，宫室建造得极为华丽壮观。

庄襄王三年（甲寅，西元前二四七年）

【原文】

王龁①攻上党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蒙骜帅师伐魏，取高都、汲②。魏师数败，魏王③患之，乃使人请信陵君④于赵。信陵君畏得罪，不肯还，诫门下曰：“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莫敢谏。毛公、薛公⑤见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⑥，夷⑦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卒，信陵君色变，趣驾⑧还魏。魏王持⑨信陵君而泣，以为上将军⑩。信陵君使人求援于诸侯。诸侯闻信陵君复为魏将，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国?之师败蒙骜于河外?，蒙骜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关，抑之?而还。

【注解】

① 王龁：秦国将领。

② 汲：魏国地名。

③ 魏王：指魏安厘王。

④ 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战国四公子之一，因窃符救赵后留居赵国。

⑤ 毛公、薛公：信陵君在赵国结交的两位隐士。

⑥ 大梁：魏国都城，今河南开封。

⑦ 夷：铲平，毁灭。

⑧ 趣驾：催促准备车马。趣，通“促”。

⑨ 持：拉住，握着。

⑩ 上将军：军队的最高统帅。

? 五国：指赵、楚、韩、燕、魏五国联军。

? 河外：战国时指黄河以南地区（相对于魏国都城大梁在黄河以北而言）。

? 抑之：遏制秦军后。抑，压制，遏制。

【译文】

（秦将）王龁攻打上党地区的各座城池，全部攻克，首次设置了太原郡。

（秦将）蒙骜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汲城。魏军多次战败，魏王为此忧虑，于是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回国。信陵君害怕（回国后）被治罪，不肯返回，告诫门下宾客说：“有敢为魏国使者通报传话的，处死！”宾客们没有人敢劝谏。毛公、薛公去见信陵君说：“公子您之所以被诸侯看重，只是因为有魏国存在。如今魏国危急而公子毫不怜恤，万一秦国人攻破大梁，铲平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您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话还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大变，立即催促车驾返回魏国。魏王拉着信陵君的手哭泣，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派人向诸侯求援。诸侯听说信陵君又担任了魏国将领，都派遣军队援救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河外地区击败蒙骜，蒙骜败逃。信陵君追击到函谷关，将秦军压制住后，才回师。

【原文】

安陵人缩高之子仕于秦，秦使之守管①。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谓安陵君②曰：“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以五大夫③，使为执节尉④。”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之。”使吏导使者至缩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缩高曰：“君之幸⑤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见臣⑥而下，是倍⑦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辞！”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⑧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高而致之⑨！若君弗致，无忌⑩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缩高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猛而自用?，此辞必反为国祸。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信陵君闻之，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信于君，请再拜辞罪！”

【注解】

① 管：地名，在今河南郑州附近，当时为秦国占据。

② 安陵君：安陵国（魏国附庸小国）的君主。

③ 五大夫：秦国爵位名，为二十等爵中的第九级。

④ 执节尉：持有符节的军官，表示赋予独断权力。

⑤ 幸：宠幸，此处为敬辞，意为“看得起”。

⑥ 见臣：被臣子（指缩高之子）逼退。见，被。

⑦ 倍：通“背”，背叛。

⑧ 社稷：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

⑨ 生束而致之：活捉并押送来。束，捆绑。

⑩ 无忌：信陵君名魏无忌。

? 造：到，抵达。

? 襄王：指魏襄王。

? 太府：朝廷收藏典籍和重要文书的府库。

? 宪：法令，典章。

? 有常：有固定的（刑法）。常，常刑。

? 降城亡子：投降敌方城池的人和逃跑的子弟兵。

? 自用：自以为是，固执己见。

? 缟素辟舍：身穿白色丧服（表示哀悼）并离开居室（表示自责）。辟舍，避离正殿或居室。

【译文】

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秦国派他守卫管城。信陵君攻打管城不能攻下，便派人对安陵君说：“请您把缩高送来，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执节尉。”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强行驱使我的百姓。使者您自己去请他吧。”于是派官吏引导使者到缩高的住所。使者转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信陵君看得起我缩高，是想让我去攻打管城。做父亲的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会被天下人耻笑；（如果我儿子）见了我而投降，那就是背叛他的君主。父亲教儿子背叛，也不是信陵君所喜欢的吧。我冒昧地再拜辞谢！”使者回去报告了信陵君。信陵君大怒，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这片土地，也如同魏国的土地一样。现在我攻打管城却攻不下来，那么秦军就会来攻打我们，魏国就必然危险了。希望您能活捉缩高并押送给我！如果您不送来，我魏无忌将调动十万大军，直抵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代君主成侯奉魏襄王的诏命守卫这座城池，襄王亲手颁授太府的法典，法典上篇说：‘儿子杀死父亲，臣子杀死君主，有固定刑法决不赦免。国家即使颁布大赦，投降敌城的人和逃跑的子弟兵也不在赦免之列。’现在缩高推辞高官厚禄以成全父子间应有的道义，而您却说‘一定要活捉他送来’，这是让我违背襄王的诏命并废弃太府的法典啊，我即使死，也终究不敢这样做！”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的为人，凶悍刚猛且自以为是，这番回复必定会反过来给安陵国带来灾祸。我已经保全了自己的名节，没有违背做人臣的道义了，怎么能让我的君主遭受魏国的兵祸呢！”于是到使者住的客舍，自刎而死。信陵君听说后，身穿白色丧服离开居室（表示哀悼和自责），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我魏无忌是个小人，被思虑所困，对您失信了，特此再拜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