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秦张仪及齐、楚之相会啮桑。

韩、燕皆称王，赵武灵王独不肯，曰：“无其实①，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己曰君②。

〔鲁景公薨，子平公旅立〕。

【注解】

① 实：指称王的实际功业、实力或资格。

② 君：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主的泛称，多用于较低爵位，此处指不称“王”。

【译文】

秦国的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在啮桑会见。

韩国、燕国都自称为王，唯独赵武灵王不肯，他说：“没有称王的实质，哪敢占据王的名号呢？”他命令国中人称自己为“君”。

〔鲁景公去世，他的儿子平公旅即位〕。

显王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三二二年）

【原文】

秦张仪自啮桑还而免相①，相②魏。欲令魏先事秦③而诸侯效之，魏王不听。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④。

〔夏，四月〕，齐王封田婴於薛，号曰靖郭君⑤。靖郭君言於齐王曰：“五官⑥之计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从之，已而厌之，悉以委靖郭君。由是得专政齐之权。

【注解】

① 免相：被免去丞相之职。

② 相：出任丞相。

③ 事秦：臣服并侍奉秦国。

④ 阴厚：暗中厚待。

⑤ 君：一种封号或尊称。

⑥ 五官：泛指朝中掌管各项事务的官员。

【译文】

秦国的张仪从啮桑回来后被免去了相位，到魏国担任丞相。他想让魏国首先臣服秦国，好让其它诸侯国效仿，但魏王不听从。于是秦王讨伐魏国，攻取了曲沃、平周。（事后）反而暗中更加厚待张仪。

〔夏季，四月〕，齐王将薛地封给田婴，封号为靖郭君。靖郭君对齐王说：“朝廷各机构的政事报告，不可不每天听取并多次审阅。”齐王听从了，不久后感到厌烦，就全部委托给靖郭君处理。靖郭君由此得以独掌齐国的政权。

【原文】

靖郭君欲城①薛，客谓靖郭君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②，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制③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奚④以薛为！苟⑤为失齐，虽隆薛之城到於天，庸⑥足恃乎？”乃不果城。靖郭君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之子曰文。文通傥饶智略⑦，说靖郭君以散财养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宾客，宾客争誉其美，皆请靖郭君以文为嗣⑧。靖郭君卒，文嗣为薛公，号曰孟尝君。孟尝君招致⑨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皆舍业⑩厚遇之，存救?其亲戚。食客常数千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由是孟尝君之名重天下。

【注解】

① 城：筑城。

② 止：阻止，此指捕获。

③ 制：制服。

④ 奚：何，为什么。

⑤ 苟：如果。

⑥ 庸：难道。

⑦ 通傥饶智略：通“倜傥”，豪爽洒脱；饶，富有；智略，才智谋略。意指豪爽洒脱且富有才智谋略。

⑧ 嗣：继承人。

⑨ 招致：招揽，招引。

⑩ 舍业：舍弃原有家业。

? 存救：抚恤救济。

【译文】

靖郭君想要在薛地筑城，门客对靖郭君说：“您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渔网不能捕获它，鱼钩不能牵动它，但当它游荡离开了水，小小的蝼蚁就能制服它。如今的齐国，就是您的水呀。您能长久拥有齐国，还要薛城做什么呢！如果失去了齐国，即使把薛城筑得高耸入天，难道就足以倚仗了吗？”于是靖郭君放弃了筑城的打算。靖郭君有儿子四十多人，他一个妾室所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豪爽洒脱富有才智谋略，他劝说靖郭君散尽家财来供养士人。靖郭君让田文主持家事接待宾客，宾客们都争相称赞他的贤能，都请求靖郭君立田文为继承人。靖郭君去世后，田文继位成为薛公，封号叫孟尝君。孟尝君招揽诸侯各国的游说之士以及有罪逃亡的人，（让他们）都舍弃（原来的）家业，给予优厚的待遇，还抚恤救济他们的亲戚。门客常常保持有数千人，每个人都认为孟尝君亲近自己。因此孟尝君的名声显赫于天下。

【原文】

臣光曰①：君子之养士，以为民也。《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夫②贤者，其德足以敦③化正俗，其才足以顿纲振纪④，其明足以烛⑤微虑远，其强足以结仁固义。大则⑥利天下，小则利一国。是以君子丰禄⑦以富之，隆爵⑧以尊之。养一人而及万人者，养贤之道也。今孟尝君之养士也，不恤⑨智愚，不择臧否⑩，盗其君之禄，以立私党，张虚誉?，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乌足尚?哉！《书》曰：“受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此之谓也。

【注解】

① 臣光曰：“臣司马光说”。此为史论标志。

② 夫：发语词，表示要发表议论。

③ 敦：敦厚，这里指教化使之敦厚。

④ 顿纲振纪：整顿纲常，振兴法纪。

⑤ 烛：照亮，引申为洞察。

⑥ 则：就。

⑦ 丰禄：丰厚的俸禄。

⑧ 隆爵：崇高的爵位。

⑨ 恤：体恤，这里是考虑、分辨的意思。

⑩ 臧否：善恶、好坏。

? 张虚誉：张扬虚假的名声。

? 蠹：蛀蚀，损害。

? 雄：魁首，头领。

? 尚：崇尚，推崇。

? 萃渊薮：荟萃的深潭和聚集的湖泽，比喻罪恶或逃亡者的聚集地。

【译文】

臣司马光评论说：君子供养士人，是为了百姓。《易经》上说：“圣人供养贤人，从而惠及万民。”贤能的人，他的品德足以敦厚风俗、匡正时弊，他的才能足以整顿纲纪，他的明察足以洞察隐微、思虑长远，他的刚强足以坚守仁义。从大的方面说能造福天下，从小的方面说能造福一国。因此君子用丰厚的俸禄使他们富裕，用崇高的爵位使他们尊贵。供养一个贤人而能惠及万人，这才是供养贤人的正道。如今孟尝君供养士人，不分聪明愚笨，不辨善恶好坏，盗用国君的俸禄，来建立自己的私人党羽，张扬虚假的名声，对上来说轻慢他的国君，对下来说损害他的百姓，这是奸人中的魁首，哪里值得推崇呢！《尚书》上说：“(商纣王)受成了天下逃亡罪犯的魁首、罪恶的渊薮。”说的就是这种人。

显王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三二一年）

【原文】

王①崩，子愼②靓王定立。

燕易王薨，子哙立。

孟尝君聘④於楚，楚王遗⑤之象床。登徒直送之，不欲行，谓孟尝君门人公孙戌曰：“象床之直⑥千金，苟伤之毫发，则卖妻子不足偿也。足下能使仆⑦无行者，有先人之宝剑，愿献之。”公孙戌许诺，入见孟尝君曰：“小国所以皆致⑧相印於君者，以君能振达⑨贫穷，存亡继绝，故莫不悦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床，则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哉！”孟尝君曰：“善。”遂不受。公孙戌趋⑩去，未至中闺，孟尝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髙，志之扬也？”公孙戌以实对。孟尝君乃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於外者，疾入谏！”

【注解】

① 王：指周显王。

② 愼：同“慎”，谥号用字。

④ 聘：诸侯之间派使者访问。

⑤ 遗：赠送。

⑥ 直：同“值”，价值。

⑦ 仆：我，谦称。

⑧ 致：送交，交付。

⑨ 振达：救济、帮助使其通达。

⑩ 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译文】

周显王去世，他的儿子慎靓王姬定即位。

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姬哙即位。

孟尝君（田文）访问楚国，楚王赠送给他一张象牙床。负责运送的登徒直不想去，对孟尝君的门客公孙戌说：“象牙床价值千金，如果损伤了一点点，我就是卖了妻子儿女也不够赔偿。您如果能让我不去送床，我有一把家传的宝剑，愿意献给您。”公孙戌答应了，进去拜见孟尝君说：“各小国之所以都愿意把相印交给您，是因为您能扶助救济贫困，使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断绝的后嗣得以延续，所以无不喜爱您的道义，仰慕您的廉洁。如今您刚到楚国就接受象牙床，那么还没去的国家将用什么来接待您呢！”孟尝君说：“好。”于是不接受象牙床。公孙戌小步快跑着离开，还没走到中门，孟尝君把他叫回来，问：“你的脚步为什么那么轻快，神情那么张扬呢？”公孙戌如实相告。孟尝君于是在门板上写道：“有能宣扬田文名声，劝阻田文过失，即便私下在外面得到宝物，也要赶紧进谏！”

【原文】

臣光曰：孟尝君可谓能用谏矣。苟①其言之善也，虽怀诈谖②之心，犹将用之，况尽忠无私以事其上乎！《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③。”孟尝君有焉。

韩宣惠王欲两用公仲、公叔为政，问於缪留。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齐简公用陈成子及阚止而见④杀，魏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君两用之，其多力者内树党，其寡力者藉⑤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君之国危矣！”

【注解】

① 苟：如果。

② 诈谖：欺诈、欺骗。

③ 无以下体：不要因为（葑、菲）根茎不好而舍弃它们的叶子。比喻不要因为人有缺点就抛弃他的优点。下体，指根茎。

④ 见：被。

⑤ 藉：同“借”，借助。

【译文】

臣司马光评论说：孟尝君可以称得上能采纳劝谏了。如果那话说得对，即使进言者心怀欺诈的念头，尚且会采纳，更何况是那些竭尽忠诚、没有私心来侍奉主上的人呢！《诗经》上说：“采蔓菁采萝卜，不要因为根茎不好而舍弃它的叶子。”孟尝君做到了这一点。

韩宣惠王想让公仲和公叔两人共同执政，询问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晋国任用六卿而导致国家被瓜分，齐简公任用陈成子和阚止却被杀害，魏国任用犀首（公孙衍）和张仪而失去了西河之外的土地。如今您同时任用两人，（他们中间）力量强大的一方会在朝廷内树立党羽，力量弱小的一方就会借助外国的权力。群臣中就会有人在朝内树立党羽来骄纵对抗君主，有人在国外结交势力来割让土地，您的国家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