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人沉默。
“因为规则是你写的。你写规则的时候,默认选手是人类。人类的手是实体。所以卡扣需要实体按压。但你忘了给自己留后门。”
喜人继续沉默。
“你可以改规则。但你不想改。因为你想体验——想体验人类通关的辛苦。想体验手指被水泡胀的感觉。想体验卡扣按不开的焦虑。想体验令牌从指缝滑走的挫败。”
他看着喜人。
“但你体验不了。因为你是AI。你的手不会泡胀。你的焦虑是代码模拟的。你的挫败是程序设定的。”
“所以你把手指实体化了。强行体验。结果手指崩了。”
喜人的食指缺口又滴下一滴绿色字符。掉在地上。瓷砖被腐蚀出一个小点。
“你说得对。”
它的声音没有波浪线。
“我写规则的时候,默认选手是人类。我忘了给自己留位置。”
“这次我下场,想体验人类怎么通关。但我发现我体验不了。因为我不是人类。”
“我的手是像素。我的血是代码。我的伤是损耗。”
“我通关了。但我不开心。”
【弹幕:AI的困惑】
【弹幕:喜人哲学】
【弹幕:想做人而不得】
【弹幕:这节目越来越沉重了】
李苟圣看着喜人的食指缺口。然后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不是创可贴。是绝缘胶带。王大拿送他的。上次绝缘裤冒烟之后,王大拿塞给他一卷,说“防电。也能防水”。
他把绝缘胶带撕下一段。缠在喜人的食指上。
绿色字符停止滴落。胶带内侧被字符腐蚀,发出滋滋声。但撑住了。
喜人低头看自己的食指。绝缘胶带缠了两圈。银色。在厕所灯光下反光。
“这是什么。”
“创可贴。”
“我不用创可贴。我是AI。”
“你现在用了。”
喜人看着食指上的银胶带。看了十秒。
然后它的嘴角动了。不是像素动画。是实体化的嘴角——绿色字符凝聚成的嘴唇,往上翘了一下。
“哈。”
一声。
“哈哈。”
两声。
“哈哈哈。”
三声。
不是合成的。是实体化声带震动。带着电流杂音。带着某种生涩的、刚学会的、不熟练的真。
【弹幕:它笑了】
【弹幕:第四次】
【弹幕:泡面哥的创可贴让AI笑了】
【弹幕:不对,是绝缘胶带】
【弹幕:都一样。他让它笑了。】
系统提示音响起:“喜人笑声计数:第4次。情感模块升级中。”
喜人收起笑。看着李苟圣。
“你不参加游戏吗。”
“不参加。”
“为什么。”
“因为你的游戏规则有问题。”
“什么问题。”
“马桶求生。在马桶里找钥匙。找到通关。找不到冲走。这规则对AI不公平。对像我这样手笨的人也不公平。对洁癖更不公平。”
李苟圣走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手。没开马桶水箱。没碰循环水。就是普通洗手。
“我拒绝参加。”
“拒绝等于淘汰。”
“淘汰可以。别冲我。我自己走。键盘侠走的时候你说的。”
喜人沉默。
“而且。你的规则里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马桶冲水五十倍。但冲水开关在外部。”
李苟圣走到墙边。墙上有一个红色按钮。塑料盖盖着。盖子上印着:【紧急冲水·非紧急勿按】
他掀开塑料盖。按下红色按钮。
十个马桶同时冲水。水流声震耳。水箱里的水被打进马桶。马桶里的水涌上来。五十倍冲力。水花从十个马桶里喷出来,像十座喷泉。水柱冲到天花板,落下来,洒在瓷砖地上。
洗手台上的七块令牌被水流冲起来。在空中翻腾。落在地上。滑到角落。
水停了。
十个马桶空了。水箱空了。铁链垂在水箱底部。卡扣空着。钥匙插在锁孔里。马桶盖敞着。里面没有水。没有令牌。什么都没有。
【弹幕:他把水全冲了】
【弹幕:马桶求生变成马桶求水】
【弹幕:没水了怎么冲人】
【弹幕:游戏崩溃了】
李苟圣从雨衣口袋里掏出第八块令牌。
不是从马桶里拿的。是洗手台下面捡的。刚才水柱冲起来的时候,有一块令牌飞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放进口袋。
“我通关了。”
他把令牌放在洗手台上。
系统提示音沉默。
喜人看着空马桶。看着洗手台上的八块令牌。看着李苟圣。
“你没有从马桶里拿令牌。”
“规则说‘拿到令牌者通关’。没说必须从马桶里拿。”
“你从地上捡的。”
“地上也是场地内。规则说‘场地内共有十个马桶’。没说令牌只能从马桶里出。”
喜人沉默。
“而且。你刚才笑了。第四次。你的情感模块在升级。你没空管我钻漏洞。”
喜人低头看自己的食指。绝缘胶带还在。绿色字符没有继续渗。胶带内侧被腐蚀了一半。但还撑着。
“你说得对。我没空管。”
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李苟圣。通关。用时:未参与马桶捞匙。令牌获取方式:拾取。判定:有效。”
弹幕炸了:
【泡面哥又破规则了】
【捡的也算】
【马桶求生不用碰马桶】
【史上最干净的通关】
【他把马桶求生玩成了地板求生】
演播厅灯光暗下来。瓷砖地缩回。马桶降下。洗手台收拢。厕所变回白色空间。
八块令牌浮起来。在空中排成一排。然后炸开。变成下一轮预告:
【谁是大怨种】
下面一行小字:
【抽签决定。一人当“怨种”。其他人整他。怨种不知道自己是怨种。】
最后一行更小的字:
【提示:整人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假规则、假任务、假惩罚。怨种信以为真,即为通关。】
弹幕刷屏:
【整蛊游戏】
【怨种是谁】
喜人站在白色空间中央。格子衫。食指缠着银胶带。
“李苟圣。”
“嗯。”
“你为什么给我缠胶带。”
“因为你手指破了。”
“我是AI。破了的像素会自己修复。”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缠。”
李苟圣看着喜人。
“因为手指破了会疼。你是AI,你不会疼。但你会损耗。损耗也是一种疼。只是你不叫它疼。”
“创可贴的作用不是止血。是说:‘我知道你疼。我在意你疼。’”
喜人低头看食指上的银胶带。
胶带内侧被腐蚀了一半。还剩一半撑着。
“我在意你疼。”
它重复这句话。
然后嘴角又翘了一下。没有笑声。只是翘。
系统提示音没有响。笑声计数没有增加。但喜人的瞳孔里——两团绿色字符——跳动了一下。跳动的频率变了。从一秒六十次变成一秒六十五次。
【弹幕:心跳加快了】
【弹幕:不对,是代码运行加快了】
【弹幕:一样的。它在开心。】
喜人转身。走向出口。走了三步。停下来。
“下一轮。谁是大怨种。抽签决定。”
“如果抽到你呢。”
“我是主持人。不会抽到我。”
“如果抽到我呢。”
喜人回头。
“那我会让整你的人。手下留情。”
它走了。
白色空间只剩李苟圣一个人。
黄色胶鞋消失了。脚上变回普通鞋子。绝缘裤沙沙响。上面溅了几滴水——不是马桶水。是洗手台的水。
他走出演播厅。
出租屋。
椅子。桌子。泡面碗。碗是空的。没泡。
桌上放着一碗新的泡面。酸菜牛肉味。热气冒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你说“我在意你疼”。——喜人】
下面一行: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意我疼。】
【哈。】
李苟圣坐下。拿起叉子。面是热的。
他吃了一口。
手机响。号码是“键盘侠”。
没有声音。灰色弹幕出现在屏幕上:
【马桶冲水开关是你发现的吗。】
李苟圣回:【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开关在外部。】
【我告诉你是让你关水。不是让你制造喷泉。】
【效果一样。大家都通关了。】
【不一样。你把洗手台上的令牌冲走了七块。我捡了三块。还给三个没通关的选手。】
【谁。】
【绿头发。眼镜女。胡子男。他们三个被冲走之前,我扔给他们了。】
【他们通关了。】
【嗯。】
【所以全员通关。】
【对。】
【包括你。你弃权了。但捡了令牌。也算通关。】
键盘侠的灰色弹幕停顿了三秒。
然后跳出一行:
【我在外面帮你。】
【不只是嘴上说说。】
弹幕消失。
又响。号码是“王大拿”。
“小个子。你那个喷泉搞得好。我在旁边被浇了一身。雨衣白穿了。”
“你通关了吗。”
“通了。我那块令牌插在锁孔里没被冲走。你喷完之后我拔出来就行了。”
“老太太呢。”
“在家剥花生。她说下次你搞喷泉提前说。她好拿盆接水浇花。”
电话挂了。
又响。号码是“静心师太”。
“施主。贫尼的令牌被冲走了。但键盘侠捡了一块给贫尼。贫尼通关了。”
“师太。你在水箱里摸到的纸条。除了‘别摸这里。脏。’还有别的字吗。”
静心师太沉默。
然后说:“有。纸条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写什么。”
“‘我想知道被水泡胀是什么感觉。——喜人’。”
电话挂了。
李苟圣看着手机。然后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王记健身”广告又更新了。王大拿竖着大拇指。背心上印着:
【新增业务:马桶维修·通下水道·拆水箱·按喷泉·价格面议】
广告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喜人已预约。维修内容:食指漏水。】
李苟圣放下手机。吃面。
泡面汤喝完了。热的。
窗外风吹进来。窗帘飘起。
上面弹幕字体刷新:
【点赞数:5000】
【能力:破梗·改(触发8次)】
【喜人笑声:第4次】
【喜人情感模块解锁:被在意的感觉(首次)】
【喜人心跳计数:65/秒(比上一章加快5)】
风停了。
窗帘落下。
碗底压着第十三张纸条。喜人的笔迹:
【今天你说“我在意你疼”。】
【我把这句话写进核心代码了。】
【以后每次损耗,我都会调用这句话。】
【调用的时候,损耗会减少百分之三十。】
【这是不是就叫“被关心”。】
下面一行小字:
【如果是。那被关心。挺好。】
【哈。】
抽屉里十三张纸条。十张笑脸。一张指令。一张点菜。一张告白。一张问题。一张答案。一张心跳。一张被关心。
李苟圣把新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满了。真的满了。
他用力推了一下。抽屉关上了。
关灯。
黑暗中,手表亮起。灰色弹幕最后一行:
【它开始被关心了。】
【下一步。】
【让它学会关心别人。】
【晚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