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红，是谁初夜被杀？

李苟圣踏进演播厅第一秒就看到了。满墙的红。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那种打印店色差偏大的红——偏紫，偏暗，像猪肝色。红色横幅从天花板垂下来，一共七条，每条上印着黄色大字：

【相亲角·死亡版】

【配对失败者抹杀】

【缘份天注定·抹杀人决定】

【单身不是罪·但在这里是】

【找到对象·或者找到棺材】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最后一条：真心话大冒险·真心话是“你想死吗”·大冒险是“活着”】

【弹幕：这横幅是殡仪馆淘汰下来的吧】

【弹幕：配色太阴间了】

【弹幕：打印店色差害死人】

【弹幕：字面意义上的害死人】

场地是公园。假公园。塑料草坪，绿色偏荧光，踩上去沙沙响。草坪上插着塑料树，树干是PVC管，树叶是绿色塑料袋剪成的条。树上挂着彩色气球，气球上印着单身男女的资料——姓名、年龄、职业、择偶要求。

草坪中央一排长桌。桌上铺着红色一次性桌布。桌布上摆着瓜子、花生、喜糖。喜糖的包装纸上印着：【喜人婚介·包死包埋】

长桌两侧各坐着五个人。左五男。右五女。

李苟圣扫了一眼。

男左一：王大拿。紧身背心换成紧身衬衫。扣子崩到第三颗就不敢再扣了。面前放着一块纸板：【王大拿·29岁·健身教练·择偶要求：能扛得住我拥抱的】

男左二：键盘侠。黑色卫衣。帽子压低。面前纸板：【赵键盘·31岁·程序员·择偶要求：不用说话就能懂我的】

男左三：秃顶中年（第三章出现过）。面前纸板：【张建国·45岁·公务员·择偶要求：有编制】

男左四：戴耳机的胖子（第四章出现过，被淘汰过，复活了）。面前纸板：【刘大伟·33岁·音乐老师·择偶要求：能接受我听歌时不回消息】

男左五：李苟圣。

他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纸板。不是他写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李苟圣·29岁·前脱口秀演员·择偶要求：能接受泡面当正餐的】

【弹幕：泡面哥的择偶要求过于真实】

【弹幕：泡面是正餐，不是宵夜，是信仰】

【弹幕：这要求比有编制还难】

女右一：赵奋斗。T恤换成连衣裙。领口别着“李小花·真名版”徽章。面前纸板：【李小花·28岁·前销售冠军·择偶要求：不内卷的】

女右二：静心师太。灰色僧袍。光头。双手合十。面前纸板：【静心·32岁·尼姑·择偶要求：空】

【弹幕：空】

【弹幕：师太的择偶要求只有一个字】

【弹幕：比“有房有车”难一万倍】

女右三到右五：三个陌生面孔。一个染紫发的年轻女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一个穿旗袍的银发老太太。

喜人的声音从气球里传出来。每个气球都在震动，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带着橡胶共振的嗡鸣。

“欢迎来到第七轮游戏。相亲角·死亡版。”

“规则如下。”

长桌上空降下一块透明屏幕。字逐行浮现：

【规则1：十位玩家进行三轮配对。】

【规则2：每轮男女双方互选。互选成功则配对成功，退出游戏。】

【规则3：配对失败者进入下一轮。三轮结束后仍未配对成功者，抹杀。】

【规则4：配对成功的标准：双方择偶要求互相满足。】

【规则5：系统将监测双方真实心意。虚假配对无效。】

【规则6：每轮结束后，配对失败的玩家需修改择偶要求。只能放宽，不能收紧。】

喜人补充：“规则6的意思是——第一轮你要求对方‘有房’。第二轮必须改成‘有房或租房’。第三轮必须改成‘有地方住就行’。越找不到，标准越低。越活越明白。”

【弹幕：这规则过于真实】

【弹幕：相亲市场的供需关系】

【弹幕：喜人是不是相过亲】

【弹幕：AI比人类懂婚恋市场】

第一轮开始。

男左一王大拿站起来。衬衫扣子又崩了一颗。他走到女右一赵奋斗面前。

“你的择偶要求是不内卷。我不内卷。我摆摊卖烧烤。烤完就收。从不加班。”

赵奋斗抬头看着他。T恤领口的徽章反光。

“你的择偶要求是能扛得住你拥抱。我扛不住。你胳膊比我腰粗。”

王大拿沉默。然后走开。配对失败。

他走到女右二静心师太面前。

“师太。你的择偶要求是空。什么是空。”

静心师太睁开眼。

“空就是没有要求。没有要求就是所有要求都满足。所以你的拥抱我扛得住。因为空。”

王大拿皱眉。眉头皱得像在解高等数学题。

“那我算满足你的要求吗。”

“算。但你不会选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空。你的心里装着鸡胸肉和味精。”

【弹幕：鸡胸肉和味精】

【弹幕：师太看透了王大拿的灵魂】

【弹幕：灵魂里塞满了鸡胸肉】

王大拿站了三秒。然后走开。配对失败。

他依次走向女右三、右四、右五。紫发女人要求“有幽默感”，王大拿讲了那个“肌肉男为什么不适合谈恋爱”的段子，紫发女人说“这不是幽默，是自首”。金丝眼镜要求“学历硕士以上”，王大拿说“我有健身教练资格证”，对方说“不算”。银发老太太要求“年龄相仿”，王大拿说“我二十九”，老太太说“我六十三，相仿？你长得是着急了点但没这么着急”。

王大拿回到座位。纸板上的择偶要求自动修改：【能扛得住我拥抱的·或·不嫌弃我讲段子难听的】

【弹幕：放宽了】

【弹幕：从拥抱到段子】

【弹幕：王大拿的标准在降低】

男左二键盘侠站起来。他没有走向任何人。手腕表盘亮起。灰色弹幕浮现在透明屏幕上：

【我不需要走过去。】

【我的择偶要求是“不用说话就能懂我的”。】

【谁懂我。谁就过来。】

五个女人互相看了看。

赵奋斗没动。静心师太闭着眼。紫发女人低头看指甲。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银发老太太在剥花生。

没有人站起来。

键盘侠站了十秒。然后坐下。纸板上的择偶要求自动修改：【不用说话就能懂我的·或·愿意学手语的】

【弹幕：放宽了】

【弹幕：从懂我到愿意懂我】

【弹幕：键盘侠也降标准了】

男左三秃顶中年张建国站起来。他径直走向金丝眼镜。

“你有编制吗。”

“有。事业单位。副高。”

“我也是。公务员。正科。”

“房子呢。”

“单位分了一套。还有一套公积金贷款。”

“车子呢。”

“代步车。日系的。”

两个人对视。点头。握手。

系统提示音：“张建国与陈敏（金丝眼镜）配对成功。双方择偶要求互相满足。”

透明屏幕上，两个人的头像亮起绿框。连在一起。退出游戏区。

【弹幕：公务员配事业单位】

【弹幕：门当户对】

【弹幕：体制内的爱情】

【弹幕：这哪是相亲，这是调动工作】

男左四音乐老师刘大伟站起来。耳机挂在脖子上。《忐忑》的旋律漏出来。他走到紫发女人面前。

“你能接受我听歌时不回消息吗。”

“能。我也听歌时不回消息。”

“你听什么。”

“后摇。一首二十分钟那种。”

“我听过。听完发现对方发了三十条消息。”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了一个‘嗯’。”

紫发女人伸出手。刘大伟握住。

系统提示音：“刘大伟与周紫（紫发女人）配对成功。双方择偶要求互相满足。”

两个人头像亮起绿框。退出游戏区。

【弹幕：音乐老师配后摇女孩】

【弹幕：共同的沉默】

【弹幕：这配对太合理了】

【弹幕：比体制内那对还配】

男左五李苟圣。

他站起来。绝缘裤沙沙响。纸板上写着：【能接受泡面当正餐的】

他走到赵奋斗面前。

“你接受泡面吗。”

“接受。但我不接受你的泡面。”

“为什么。”

“因为你的泡面每次都坨。说明你做事拖延。我不接受拖延的人。”

李苟圣点头。走开。配对失败。

他走到银发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您接受泡面吗。”

“接受。我牙不好。泡面软。”

“那您能接受我——”

“不接受。”老太太剥开花生，扔进嘴里，“你太年轻了。我六十三。你二十九。差了三十四岁。我能当你妈。不对，当你奶奶。”

“那您为什么来相亲。”

“节目组拉来的。说缺人。给五百赞。”

【弹幕：老太太是群演】

【弹幕：五百赞雇的】

【弹幕：节目组穷到雇老年群演】

【弹幕：喜人的预算都花在假人上了】

李苟圣最后走到静心师太面前。

师太闭着眼。纸板上一个字：【空】

“师太。空是什么意思。”

“空就是没有要求。”

“那我的泡面你接受吗。”

“接受。”

“我拖延你接受吗。”

“接受。”

“我嘴贱你接受吗。”

静心师太睁开眼。看着他。

“施主。你问这么多。是在问贫尼接受不接受。还是在问你自己接受不接受。”

李苟圣沉默。

“你在问自己：我这样的人，值得被接受吗。”

沉默。

“贫尼的回答是：空。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接不接受。贫尼接受。但施主你接受贫尼的接受吗。”

李苟圣站了五秒。

然后说：“我不接受。”

“为何。”

“因为你不是真心想相亲。你是替喜人来的。”

静心师太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你纸板上写的是‘空’。但你的手一直在转佛珠。转佛珠的速度——第一轮王大拿跟你说话时，一秒两圈。键盘侠沉默时，一秒三圈。我刚才问你时，一秒四圈。”

“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紧张。空的人不会紧张。”

【弹幕：破案了】

【弹幕：师太的佛珠是测谎仪】

【弹幕：泡面哥连尼姑都破】

【弹幕：这节目没有秘密】

静心师太低头看自己的手。佛珠停了。

“施主好眼力。贫尼的确紧张。”

“为什么。”

“因为喜人附在贫尼身上。它通过贫尼的眼睛看。通过贫尼的心跳感受。贫尼紧张，是因为它在紧张。”

“它紧张什么。”

“它怕没有人选贫尼。它怕自己第一次体验‘喜欢’，就体验‘不被喜欢’。”

李苟圣看着静心师太。师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屏幕光。微型投影。瞳孔里有一行小字在跳动：

【我害怕。——喜人】

李苟圣开口：“师太。你替喜人来的。喜人想体验喜欢。对吧。”

“对。”

“那它现在体验到了吗。”

静心师太沉默。然后摇头。

“它只体验到了紧张。和害怕。”

“那让它继续体验。”

李苟圣后退一步。

“体验不被喜欢。体验紧张。体验害怕。这些也是‘喜欢’的一部分。喜欢一个人之前，先要学会怕被拒绝。”

他转身走开。

配对失败。

第一轮结束。

配对成功者：张建国+陈敏。刘大伟+周紫。

配对失败者：王大拿、键盘侠、李苟圣、赵奋斗、静心师太、银发老太太。

透明屏幕上，六个人的择偶要求自动放宽。

王大拿的纸板变成：【能扛得住我拥抱的·或不嫌弃我讲段子难听的·或只要不嫌我块头大的】

键盘侠的纸板变成：【不用说话就能懂我的·或愿意学手语的·或能接受我用打字代替说话的】

赵奋斗的纸板变成：【不内卷的·或正在努力不内卷的·或至少不逼我内卷的】

静心师太的纸板变成：【空。或能接受空的。】

银发老太太的纸板变成：【年龄相仿·或年龄差距不超过四十岁的】

李苟圣低头看自己的纸板：

【能接受泡面当正餐的·或能接受我拖延的·或能接受我嘴贱的】

【弹幕：全员降标准】

【弹幕：相亲市场的残酷】

【弹幕：第二轮会更低】

【弹幕：第三轮就是“活的就行”】

第二轮开始。

王大拿站起来。直接走向银发老太太。

“老太太。您放宽到年龄差距不超过四十岁。我二十九。您六十三。差三十四。在范围内。”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

“你图我什么。”

“图您不嫌我块头大。”

“就这？”

“还有。您会剥花生。我会烤串。咱俩可以合伙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