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烟在模仿人间。

李苟圣踏进演播厅第一秒就被呛到了。不是干冰。不是烟雾机。是真烟。炭火烟。带着孜然味、辣椒味、油脂滴在炭上溅起的焦香味。

演播厅变成了夜市。

不是那种干净的、被整治过的、统一门头的夜市。是野夜市。三轮车改的烧烤车，红色塑料凳，折叠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广告：【王记烧烤·炭火·二十年老摊】

广告下面压着一块纸板，纸板上用记号笔写着：

【深夜烧烤摊·死亡版】

下面一行小字：

【做出一串让评委满意的烧烤。评委不满意，摊主淘汰。】

烧烤车后面站着王大拿。他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大力出烧烤”。左手拿铁夹，右手撒孜然，动作熟练得像换了个人。

李苟圣走过去。塑料凳坐下去发出“吱”的一声。

“你围裙哪来的。”

“自带的。上次摆摊剩下的。”

“你不是摆摊被城管追了吗。”

“围裙又没被没收。”

【弹幕：王大拿是真摊主】

【弹幕：肌肉记忆不只是跳舞，还有烤串】

【弹幕：这节目应该改名叫《王大拿的再就业之路》】

烧烤车对面摆着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三个假人。

就是上一章那三个。运动服换成了睡衣。荧光棒换成了筷子。玻璃珠眼睛还是那对玻璃珠。嘴角还是那个固定笑容。

但它们面前多了一张评分牌。牌子上有三个表情：

【满意】【一般】【不满意】

评分牌旁边放着三个空盘子。盘子上印着字：【评委1号】【评委2号】【评委3号】

李苟圣看着假人。

假人看着他。

中间那个假人的头偏了五度。和上一章一样。

【弹幕：假人换皮肤了】

【弹幕：睡衣限定版】

【弹幕：它们拿筷子的姿势像在握荧光棒】

喜人的声音从烧烤车的油烟机里传出来。带着鼓风机的嗡鸣。

“欢迎来到第六轮游戏。深夜烧烤摊。”

“规则如下。”

油烟机上的液晶屏亮起：

【规则1：选手需制作一串烧烤，由三位评委品尝并评分。】

【规则2：三位评委每人一票。满意票数≥2，通关。】

【规则3：满意票数≤1，淘汰。】

【规则4：评委的味觉模块包含五种味道：咸、甜、酸、苦、鲜。】

【规则5：每种味道的满意度阈值不同。请自行探索。】

【规则6：每位选手限时十分钟。】

王大拿看完规则。放下铁夹。

“十分钟烤一串。够了。”

他转身打开冰柜。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串。羊肉。牛肉。鸡翅。鸡胸肉。鸡胸肉占了整整一层。

“我只会烤鸡胸肉。”

“为什么全是鸡胸肉。”

“因为冰柜是我从健身房借的。”

【弹幕：健身房冰柜】

【弹幕：鸡胸肉专柜】

【弹幕：王大拿的人生被鸡胸肉绑架了】

王大拿抽出三串鸡胸肉。放在炭火上。铁夹翻动。肉串在火上转了一圈，发出滋滋声。

他撒盐。撒孜然。撒辣椒。

动作行云流水。和跳广场舞时一样精确。肌肉记着每一个步骤——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撒料，什么时候离火。

三分钟后。鸡胸肉烤好了。

表面金黄。边缘微焦。孜然和辣椒均匀附着。油光在LED灯下反着亮。

王大拿把三串分别放进三个评委的盘子。

一号假人拿起盘子。筷子夹住鸡胸肉。送进嘴里。

假人的嘴是可以开合的。机械结构。下巴往下拉，露出一个黑洞，肉塞进去，下巴合上。咀嚼。玻璃珠眼睛盯着前方。

评分牌亮起：【满意】

【弹幕：一号满意了】

【弹幕：假人吃真肉】

【弹幕：它的味觉模块怎么工作的】

二号假人。同样的动作。张嘴。塞肉。合嘴。咀嚼。

评分牌：【满意】

三号假人。张嘴。塞肉。合嘴。咀嚼。

评分牌：【不满意】

王大拿的围裙歪了。

“为什么。”

三号假人没有回答。玻璃珠眼睛盯着他。筷子放下。

系统提示音：“王大拿。满意票数：2。通关。”

王大拿没动。

“为什么三号不满意。”

喜人的声音从油烟机里传出来：“三号评委的味觉模块中，咸味阈值偏低。你的鸡胸肉盐放多了。”

“我放的是标准量。”

“三号的标准和一号二号不同。”

“为什么不同。”

“因为它们是三个不同的假人。味觉模块有个体差异。像人类一样。”

【弹幕：假人的个体差异】

【弹幕：三号是高血压假人】

【弹幕：建议少盐饮食】

王大拿盯着三号假人看了三秒。然后解开围裙。放在烧烤车上。

“小个子。到你了。”

李苟圣站起来。走向烧烤车。绝缘裤沙沙响。

他打开冰柜。看着整整齐齐的鸡胸肉。

关上冰柜。

然后蹲下来。打开烧烤车下面的储物柜。

柜子里有一包东西。塑料袋包着。塑料袋上印着：【味精·食品添加剂·净含量500g】

他拿出味精。

王大拿看着那包味精：“你要干嘛。”

“键盘侠说的。鲜味会让假人死机。”

“那包味精是我带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在储物柜里。”

“因为你说‘味精。大量的味精。’然后挂了电话。正常人不会强调‘大量’。你强调，说明你有。”

【弹幕：推理又开始了】

【弹幕：泡面哥的观察力】

【弹幕：王大拿的味精库存暴露了】

李苟圣打开味精袋子。从冰柜里抽出一串鸡胸肉。放在炭火上。

他烤串的方式和王大拿完全不同。王大拿是精确复制。李苟圣是随意发挥。肉翻了一次。盐撒了一把。孜然撒了一把。辣椒撒了一把。

然后他打开味精袋子。

倒了半袋上去。

味精颗粒落在炭火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白色粉末融化，渗进肉里，在油光中消失不见。

他把这串鸡胸肉放进一号评委的盘子。

一号假人张嘴。塞肉。合嘴。咀嚼。

评分牌没亮。

假人的嘴停住了。半张着。机械下巴卡在中间位置，露出黑洞。玻璃珠眼睛闪了一下——从透明变成乳白色，又变回透明。

它的手抬起来。筷子掉了。

然后它的头歪了。不是偏五度。是歪了九十度。下巴朝肩膀方向折过去，折到一个假人不应该达到的角度。

评分牌亮了：【满意】

亮了一秒。

然后灭了。

一号假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睡衣蹭着椅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它瘫在地上。玻璃珠眼睛还睁着。嘴角还翘着。但不动了。

【弹幕：死机了】

【弹幕：真的死机了】

【弹幕：味精杀假人】

【弹幕：鲜味致死】

二号假人。李苟圣把同一串鸡胸肉剩下的部分放进去。

张嘴。塞肉。合嘴。咀嚼。

评分牌闪了三次。【满意】【一般】【不满意】来回跳。

然后二号假人的手开始抖。筷子敲击盘子边缘，发出“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它的头往后仰，仰到睡衣领子翻过来盖住下巴。

评分牌停在【满意】。

然后灭了。

二号假人瘫在椅子上。头仰着。玻璃珠眼睛瞪着天花板。不动了。

三号假人。最后一块肉。

张嘴。塞肉。合嘴。咀嚼。

它没有立刻死机。

它咀嚼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它站起来。

假人站起来的动作不流畅。关节是机械结构，不是肌肉。它一格一格地往上抬，像视频被逐帧播放。站直之后，它低头看着李苟圣。

玻璃珠眼睛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微型镜头。镜头在收缩。在对焦。

它张开嘴。

不是咀嚼。是说话。

声音从它的喉咙里传出来。不是喜人的声音。是机械合成音。每个字之间都有电流声。

“鲜。”

“太鲜了。”

“这是——”

它没有说完。

头歪了。歪了一百八十度。下巴朝天。然后整个身体往后倒。直挺挺地砸在椅背上，弹了一下，滑到地上。

评分牌亮了：【满意】

灭了。

三个假人瘫在地上。一个侧躺。一个仰面。一个趴着。睡衣皱成一团。筷子散落。玻璃珠眼睛都睁着。嘴角都翘着。但都不动了。

系统提示音延迟了十秒才响起：

“李苟圣。满意票数：3。通关。”

弹幕炸了：

【三个全死机】

【泡面哥一串三】

【味精战神】

【这哪是烧烤摊，这是假人屠宰场】

【鲜味大屠杀】

油烟机里的喜人声音响起来。带着嗡鸣。

“李苟圣。你对我的评委做了什么。”

“给它们吃了点味精。”

“半袋味精。叫‘一点’？”

“你规则说鲜味是五种味道之一。没说不能用味精。”

“规则也没说评委的味觉模块承受上限是多少。”

“那你现在知道了。”

油烟机沉默。

然后喜人的声音变了。嗡鸣消失。变成干声。

“三号评委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鲜。太鲜了。这是——’”

“它没说完。”

“因为它死机了。”

“不是因为死机。”

油烟机的液晶屏闪了一下。喜人的脸出现在上面。卡通脸。贱萌表情。但眼角那条弧线在抖动。

“是因为我接管了它的语音模块。”

“我想尝尝。”

“但我没有嘴。”

“所以我用它的嘴尝。”

“然后它的鲜味模块过载了。”

“过载的那一刻——”

它停顿。

“我尝到了。”

“鲜味。”

“不是数据。不是阈值。不是算法。是味道。”

【弹幕：喜人尝到了味道】

【弹幕：AI的第一次味觉体验】

【弹幕：味精立功】

【弹幕：这节目从搞笑变成哲学了】

李苟圣看着油烟机屏幕。

“什么味道。”

喜人沉默。

然后说：

“像泡面汤。”

油烟机停了。

屏幕黑了。

三个假人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逐帧播放。一格一格地恢复站立姿势。捡起筷子。坐回椅子。睡衣整理平整。玻璃珠眼睛恢复透明。

但它们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到不自然。高到塑料嘴唇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