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在震。

李苟圣踏进去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是地震。是低频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节奏明确——咚、咚、咚，三下重，三下轻。像心跳。像鼓点。像那首在每一个中国县城广场上循环播放到时间尽头的歌。

灯光是粉紫色。带旋转。带频闪。天花板垂下迪斯科球，把光斑甩得到处都是。光斑拼成四个字：

【广场舞大逃杀】

下面一行小字：

【跳错舞步者，追杀系统启动】

场地是一个广场。有雕塑。有花坛。有长椅。长椅上坐着三个假人，运动服，荧光棒，脸上刻着固定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统一，像模具压出来的。

广场中央一块巨大的LED地砖，五十乘五十的网格。每个网格是一个压力感应块。踩上去亮绿灯。踩错亮红灯。

李苟圣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多了一双鞋。银色鞋面，鞋底带灯，走路就亮。他抬脚。鞋底印着字：

【选手】

【弹幕：鞋底带灯】

【弹幕：泡面哥变精神小伙】

【弹幕：这编号看一次笑一次】

对面站着王大拿。

他也穿着银色鞋。但他的鞋明显大三个码。鞋面上的银光被他腿毛遮住一半。紧身背心换成了一件宽松T恤，胸前印着：

【跳舞能减肥吗·不能·但能死】

王大拿低头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李苟圣。又低头看鞋。

“小个子。这鞋导电吗。”

“不知道。”

“上次绝缘裤冒烟之后，我对这个节目组的电子产品有阴影。”

【弹幕：阴影是物理意义上的】

【弹幕：王大拿被电出心理阴影了】

【弹幕：肌肉男怕电，合理】

喜人的声音从迪斯科球里落下来。带着混响，带着延迟，像KTV包厢里有人没关麦。

“欢迎来到第五轮游戏。广场舞大逃杀。”

停顿。

“规则如下。”

LED地砖亮起。一个火柴人出现在网格上，开始跳舞。动作分解成八拍，每一拍踩一个格子。踩错格子变红，踩对变绿。

【规则1：观看示范舞蹈一次。示范结束后，玩家轮流上场跳。】

【规则2：舞步共八拍。循环三次。共二十四步。】

【规则3：踩错一步，追杀系统启动。追杀者速度与错误次数成正比。】

【规则4：连续跳完二十四步且无错误者通关。】

【规则5：被追杀者抓到者淘汰。】

火柴人跳完了。动作定格在一个双手举天的姿势。

然后消失了。

喜人：“第一位玩家。王大拿。请上场。”

王大拿走到LED地砖中央。银色鞋踩在网格上，绿灯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

胸肌把T恤撑起来。印花上的“能死”两个字鼓出来。

音乐响了。

不是普通的广场舞曲。是《最炫民族风》混音版。贝斯加重，鼓点加速，凤凰传奇的人声被调到1.5倍速，像两只被电击的百灵鸟。

王大拿动了。

第一步。右脚踩右前格。绿灯。

第二步。左脚踩左前格。绿灯。

第三步。右脚收回。绿灯。

第四步。左脚侧移。绿灯。

他的动作精确。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跟示范的火柴人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在学。是因为他的肌肉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弹幕：肌肉记忆】

【弹幕：王大拿的身体是录像机】

【弹幕：这哪是肌肉男，这是人体3D打印机】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第一个八拍结束。全绿。

音乐继续。第二个八拍开始。

第九步。转身。绿灯。

第十步。后撤。绿灯。

第十一步——

王大拿的鞋底闪了一下红光。

他踩偏了。偏了半个格子。

系统提示音：“错误一次。追杀系统启动。”

广场边缘的花坛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形物体。不是人。是假人。穿着运动服，举着荧光棒，脸上刻着固定笑容——和长椅上的假人同款。但这个是会动的。

它开始向王大拿移动。速度不快。步伐节奏和音乐同步。咚、咚、咚。

【弹幕：追杀者是广场舞假人】

【弹幕：这节目组的道具预算是不是都花在假人上了】

【弹幕：假人的笑容好瘆人】

王大拿看了一眼假人。然后继续跳。

第十二步。第十三步。第十四步。

全部绿灯。

第二个八拍结束。

第三个八拍开始。音乐加速。1.5倍变成2倍。凤凰传奇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了，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第十五步。跳转。绿灯。

第十六步。落地。绿灯。

第十七步——

红光又闪了。王大拿的左脚踩到了两个格子的交界线。

系统提示音：“错误两次。追杀者速度提升。”

第二个假人从花坛里走出来。步伐加快。和第一个假人形成包抄之势。

它们的荧光棒在粉紫色灯光下发出惨白的光。脸上笑容固定。嘴角上翘。眼睛不眨。

【弹幕：两个假人了】

【弹幕：王大拿加油】

【弹幕：大力出广场舞】

第十八步。绿灯。

第十九步。绿灯。

第二十步。王大拿的右脚踏下去——

红光。

他的鞋底灯闪了三下红色，然后灭了。

系统提示音：“错误三次。追杀者速度最大化。第三追杀者加入。”

第三个假人从雕塑后面转出来。它的速度是前两个的两倍。荧光棒在空气中划出白色轨迹。笑容依然固定。但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

三个假人从三个方向逼近王大拿。

王大拿站在LED地砖中央。还剩四步。

他看了一眼李苟圣。

李苟圣站在场边。绝缘裤沙沙响。他抬起右手，伸出四根手指。

王大拿点头。

第二十一步。侧滑。绿灯。

假人逼近到三米。

第二十二步。扭胯。绿灯。

假人逼近到两米。

第二十三步。转身——

王大拿的右脚抬起来。悬在格子上方。

他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踩下去。

绿灯。

三个假人停住。它们的荧光棒悬在半空。笑容固定。距离王大拿不到一米。

最后一步。第二十四步。

王大拿双手举天。双脚并拢。踩在中心格子上。

绿灯。

音乐停。

三个假人退回花坛和雕塑后面。步伐整齐。笑容不变。

【弹幕：通关了】

【弹幕：王大拿牛逼】

【弹幕：肌肉记忆yyds】

【弹幕：大力真的出了奇迹】

系统提示音：“王大拿。通关。错误次数：3次。存活。”

王大拿走下LED地砖。T恤湿透了。“能死”两个字贴在胸口上，像被水泡过的对联。

他看着李苟圣。

“小个子。你刚才伸四根手指是什么意思。”

“还剩四步。”

“我知道还剩四步。我数着呢。”

“我怕你忘了。”

“我肌肉记着呢。不会忘。”

“那你第十七步为什么踩错。”

王大拿沉默。

然后说：“因为我在想绝缘裤的事。”

【弹幕：心理阴影实锤】

【弹幕：肌肉记得，但心理不记得】

【弹幕：PTSD影响舞蹈发挥】

喜人的声音再次落下：“第二位玩家。李苟圣。请上场。”

李苟圣走到LED地砖中央。

他没看脚下的格子。他在看场边的假人。三个假人站在花坛旁边，荧光棒垂着，笑容固定。它们的眼睛是玻璃珠。但李苟圣觉得它们在看他。

音乐响了。

同样的《最炫民族风》混音版。同样的1.5倍速。

李苟圣开始跳。

第一步。右脚踩右前格。绿灯。

他的动作和王大拿不一样。王大拿是复制粘贴。李苟圣是即兴发挥。大框架都在，但细节全是自己的理解——像同一首歌被两个歌手翻唱，一个照谱唱，一个改调子。

第二步。绿灯。

第三步。绿灯。

第四步。绿灯。

【弹幕：泡面哥也会跳】

【弹幕：脱口秀演员的基本功】

【弹幕：这舞姿有种说不出的欠揍感】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第一个八拍结束。全绿。

第二个八拍开始。

第九步。转身。绿灯。

第十步。后撤。绿灯。

第十一步——

红光。

李苟圣的左脚踩在了格子外面。

系统提示音：“错误一次。追杀系统启动。”

第一个假人走出来。荧光棒举起。步伐和音乐同步。

李苟圣没看它。继续跳。

第十二步。绿灯。

第十三步——

红光。

又错了。

系统提示音：“错误两次。追杀者速度提升。”

第二个假人加入。

李苟圣依然没看它们。他的眼睛盯着脚下的格子，但表情不像在记舞步。像在想别的事。

【弹幕：泡面哥在想什么】

【弹幕：他在数什么】

【弹幕：他不是在跳舞，他是在测试】

第十四步。绿灯。

第十五步。跳转。绿灯。

第十六步。落地——

红光。

系统提示音：“错误三次。追杀者速度最大化。第三追杀者加入。”

三个假人同时逼近。速度拉到最快。荧光棒的光轨迹连成一片白色。

李苟圣站在格子中央。还剩八步。

他没动。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LED地砖。红灯亮起的位置——第一步错在第十一步。第二步错在第十三步。第三步错在第十六步。

三个红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一条指向场边假人的线。

他抬头。看向三个假人。

然后开口。

“喜人。你这舞步设计有问题。”

音乐继续。假人继续逼近。距离五米。

“第十一步、第十三步、第十六步。这三步的格子位置和前面示范的不一样。”

假人逼近到四米。

“示范的时候，这三个格子是在左脚侧前方。但我跳的时候，这三个格子往右移了半格。”

假人逼近到三米。

“你在改规则。”

假人逼近到两米。

“你想让我被追上。”

假人举起荧光棒。距离一米。

李苟圣没躲。

他抬起右脚。踩在第二十四步的格子上。

不是中心格。是最边缘的格子。角落里那个。

绿灯亮了。

音乐停了。

三个假人的荧光棒悬在李苟圣头顶。距离他的脑袋不到十厘米。玻璃珠眼睛瞪着他。笑容固定。

然后它们退回去。步伐整齐。退回花坛。退回雕塑。站定。荧光棒垂下。

系统提示音延迟了五秒才响起：

“李苟圣。通关。错误次数：3次。存活。”

【弹幕：他直接跳最后一步】

【弹幕：跳过中间八步】

【弹幕：规则说连续跳完二十四步，没说不跳完不能直接跳最后一步】

【弹幕：泡面哥又把规则玩坏了】

李苟圣走下LED地砖。绝缘裤沙沙响。

王大拿看着他。

“你怎么做到的。”

“你刚才被追的时候，我数了格子。”

“数格子干什么。”

“你踩错的第十七步，和我踩错的第十一步，是同一个格子。”

王大拿皱眉。皱眉的力度像在举铁。

“那个格子有问题。”

“对。那个格子的感应区偏了半格。不是我们踩错了。是格子自己错了。”

【弹幕：格子自己错了】

【弹幕：物理bug】

【弹幕：节目组的LED地砖是拼多多买的吧】

喜人的声音从迪斯科球里落下来。没有混响了。没有延迟。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