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不舒服。
李苟圣坐上去第一秒就确定了。椅面硬,椅背直,扶手上镶着两块金属片——银白色,表面拉丝处理,接两根红蓝电线,顺扶手绕进椅背,连进地板。
评委席。三把椅子。李苟圣坐中间。左边空着。右边空着。
他穿了绝缘裤。王大拿送的。昨晚敲门声响起,门开了一条缝,一条银光闪闪的裤子塞进来,附带一张纸条:“大力出奇迹。——王大拿”。裤子材料不明,手感像橡胶掺了锡箔纸,穿上去沙沙响,走一步响一声,像踩着薯片包装袋。
现在他坐在这把带电的椅子上,绝缘裤沙沙响。
演播厅变了。不是上一章的白板加椅子。现在的场地是一个圆形剧场,三层观众席空无一人,但每张座椅上都悬浮着一个发光的弹幕球。舞台中央一个立麦,立麦上方挂着一块屏幕,屏幕显示四个大字:
【吐槽大会·杀人版】
下面一行小字:
【票数最低者·抹杀】
李苟圣看向自己的评委席扶手。金属片上贴着一张标签:“评委专属·电压可调·好评请按绿键·差评请按红键。”
没有绿键。只有红键。一个。
【弹幕:评委席只有红键】
【弹幕:意思是只能差评】
【弹幕:好评如潮(物理)】
【弹幕:泡面哥的绝缘裤亮了】
屏幕亮。喜人的脸出现。不是卡通脸。是真人脸——或者说,是模拟真人脸。五官端正,表情僵硬,像证件照加了动态特效。
“欢迎来到复活赛。我是主持人喜人。”
声音正式。没有波浪线。
“今日赛制:八位淘汰选手进行吐槽对决。三位评委投票。票数最低者——”
停顿。
“抹杀。”
屏幕切换。八张脸出现在上面。七张陌生的,一张熟悉的——赵奋斗。她的销售冠军徽章还在闪。
“评委介绍。”喜人继续,“中位评委:李苟圣。身份:脱口秀演员。特点:嘴。”
【弹幕:特点:嘴】
【弹幕:精辟】
【弹幕:一个字总结了泡面哥的全部】
“左位评委——”喜人的声音卡了一下,“信号连接中。”
左边椅子上的空气扭曲。一个人影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实体。灰色僧袍。光头。双手合十。
静心师太。
她睁开眼,看了看李苟圣,又看了看评委席的金属片,又看了看李苟圣的绝缘裤。
“施主准备充分。”
“师太怎么来了?”
“评委席缺人。系统随机抽取通关者担任。”她坐下,僧袍盖住金属片,“贫尼不怕电。四大皆空。”
【弹幕:四大皆空包括电压吗】
【弹幕:师太:电亦是空】
【弹幕:绝缘裤vs四大皆空,谁更抗电】
右位评委的信号还没连上。椅子空着。喜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右位评委:信号延迟。先开始。”
舞台灯光聚拢。第一个选手从侧幕走出来。
光头。肌肉。紧身背心。
王大拿。
他走到立麦前,握住话筒。话筒在他手里像根筷子。他低头看了看评委席,看到李苟圣,看到绝缘裤。
“小个子。裤子合身吗。”
“裤裆有点紧。”
“那是按我的尺寸做的。”
【弹幕:信息量好大】
【弹幕:王大拿的裤裆尺寸】
【弹幕:泡面哥穿了大一个码的人生】
王大拿清了清嗓子。话筒发出嗡鸣。
“我讲个段子。”
他掏出一张纸。展开。纸很大,上面写满字。他眯着眼看纸,嘴唇翕动,像在读课文。
“为什么……肌肉男……不适合……谈恋爱。”
他停顿。
“因为……他们……只会……大力……出……奇迹。”
念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演播厅安静。
弹幕安静。
然后一条弹幕飘过:
【这是段子还是判决书】
【弹幕:判决书】
【弹幕:死刑立即执行】
【弹幕:王大拿的段子和他的肌肉成反比】
【弹幕:肌肉越大,幽默越小】
喜人的声音响起:“评委点评。”
静心师太举手:“贫尼先来。”
她看着王大拿。王大拿看着她。
“施主。你讲的不是段子。是自白。自白不需要好笑。只需要真实。贫尼投通过。”
【弹幕:师太的点评比段子有深度】
【弹幕:佛系点评】
【弹幕:通过理由:真诚】
轮到李苟圣。
他看着王大拿。王大拿看着他。
“兄弟。你的段子结构有问题。铺垫太长,包袱太弱,结尾没有反转。但有一点好——你没用谐音梗。”
“谐音梗不好吗?”
“谐音梗扣钱。”
【弹幕:李诞警告】
【弹幕:扣钱梗】
【弹幕:泡面哥的行业自觉】
李苟圣按了红键。
系统提示音:“李苟圣评委:不通过。”
王大拿低头。然后抬起头。
“能告诉我怎么改进吗。”
“你讲段子的时候别念稿。你看稿的样子像在念悼词。”
王大拿想了想。点头。走回侧幕。
第二个选手走出来。红发。职业装。徽章闪亮。
赵奋斗。
她走到立麦前,握住话筒的姿势像握产品手册。标准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抬,眼神坚定。
“各位评委好!我是赵奋斗!我的段子题目是——”
她深吸一口气。
“《内卷》!”
然后她开始了。不是讲。是喊。
“为什么我们要内卷!因为不卷就会被淘汰!为什么我们要拼命!因为不拼就没有未来!为什么我们要通宵加班!因为——”
她突然停住。
看着评委席。
李苟圣的绝缘裤在灯光下反光。
她盯着那条裤子。三秒。
然后继续喊。但声音小了一度。
“因为……老板……在看着……”
声音又小了一度。
“老板……真的在看着吗……”
她放下了话筒。
【弹幕:她卡壳了】
【弹幕:被绝缘裤影响了】
【弹幕:泡面哥的裤子有沉默光环】
赵奋斗重新举起话筒。这次没喊。
“我讲个别的。昨晚发生的事。”
她咽了口唾沫。
“我被淘汰后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乌龟。我看着那只乌龟,想,我连乌龟都不如。乌龟慢慢爬,但乌龟不内卷。乌龟活几百年。我天天内卷,三十五岁可能就被优化了。”
观众席的弹幕球开始发光。
“然后我收到复活赛通知。系统说,请准备一个段子。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她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发现……我不会讲段子。我只会喊口号。我的口号都是公司教的。我的鸡血都是老板打的。我的徽章上的‘赵奋斗’,是公司给我起的艺名。我真名叫李小花。”
她扯下徽章。扔在地上。
“我不叫赵奋斗。我叫李小花。我不想奋斗了。我想躺平。”
演播厅安静。
然后静心师太举手:“贫尼投通过。”
李苟圣看向她。
“施主。她讲的是段子。段子的本质是真话。她说了真话。”
李苟圣按了红键。
系统提示音:“李苟圣评委:不通过。”
赵奋斗——李小花的肩膀塌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讲完。”
“什么?”
“你刚说想躺平。然后呢。躺平之后呢。你发现天花板上的乌龟还在吗。你发现躺平比内卷还累吗。你发现真正的躺平不是不卷,是卷完了发现不值得。”
李苟圣站起来。绝缘裤沙沙响。
“这才是段子。有反转的才叫段子。”
他按了红键。
然后又按了一次。
系统提示音:“李苟圣评委:通过。”
【弹幕:按了两次】
【弹幕:先否定后肯定】
【弹幕:泡面哥的点评也是段子结构】
【弹幕:铺垫-反转-包袱】
赵奋斗捡起徽章。没别回去。握在手里。走回侧幕。
第三个选手走出来。
不是走。是飘。
灰色僧袍。光头。双手合十。
又一个静心师太。
评委席上的静心师太睁开眼。舞台上的静心师太也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
【弹幕:真假师太】
【弹幕:影流之主】
【弹幕:这节目开始搞分身了】
舞台上的师太开口:“贫尼法号静心。本次段子题目:《空》。”
她走到立麦前。没握话筒。直接开口。
“空。”
沉默。
“空。空。空。”
沉默。
“空。空。空。空。空。”
她合十。鞠躬。退后一步。
演播厅安静。
评委席上的静心师太举手:“贫尼投通过。”
李苟圣看她:“理由。”
“她讲了五个空。第一个空是空间。第二个空是虚空。第三个空是空想。第四个空是空耗。第五个空是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讲了等于没讲。没讲等于讲了。这是段子的最高境界。”
【弹幕:师太给师太当水军】
【弹幕:佛门互相抬轿子】
【弹幕:这节目含佛量继续超标】
李苟圣按红键。两次。不通过。通过。
系统提示:“李苟圣评委:通过。”
舞台上的师太合十行礼。飘回侧幕。经过评委席时,和坐着的师太击了个掌。
【弹幕:两个师太击掌】
【弹幕:佛门也有彩蛋】
【弹幕:这节目没法看了】
第四个选手。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段子质量参差不齐。有讲谐音梗的——“为什么鱼离不开水?因为鱼水(欲睡)。”李苟圣按了不通过,理由是“谐音梗扣钱。”有讲冷笑话的——“为什么程序员总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因为Oct 31和Dec 25。”李苟圣按了通过,理由是“这个梗我用了三年。”
第八个选手走出来。
黑色卫衣。帽子压低。看不见脸。
键盘侠。
他走到立麦前。没握话筒。没开口。手腕上的表盘亮起。灰色弹幕浮现在舞台屏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