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凌禾的气色已经和寻常时候差不多了。
生命雏形从玉匣里浮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凌禾还没进静室,那团淡绿色的光就会自己顶开匣盖,绕着她手腕转半圈,又乖乖落回去。芽子第一次看见时还伸手想接,被凌禾拦住。 “它只认我。别人碰了,会缩回去很久。” 凌禾把玉匣合上。那雏形在匣里轻轻撞了两下,像在抗议。芽子看得笑起来。 “它这性子倒是像你。表面软,里头倔。” “我哪里倔了。” “你若不倔,当初就不会一个人追去南疆了。” 芽子没再往下讲,只从篮子里取出一小把新晒的灵草,放进温茶壶里。茶香慢慢散出来,在廊下浮成一层雾气。院外的巷子里有孩子跑过,笑声远远近近,像一捧撒在风里的碎光。 赵帅这阵子把大半时间都放在影渊。导引阵已接近收尾。老陈把最后三处灵晶节点埋进旧暗脉时,整条脉轻轻震了一下。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石头趴在脉口听了半日,抬头看赵帅。 “不是荒古殿。是暗脉通了。它和影渊下面的天然暗源接上了。从今往后,荒古灰气再走北线,就会被这条脉慢慢吸走。影渊的暗属性能化掉它。” “导引阵什么时候能正式启动。” 赵帅站在脉口,风从地底往上灌,冷得发潮。他的袍摆被吹得贴在腿上,鞋底沾满黑泥。灵晶节点就在脚下,隔着一层薄土发烫。 “再有三日。最后要试一次全阵贯通。我让温良和顾望各守一端。你若不放心,那日也来。” “我来。” 赵帅拍掉衣摆上的黑土。他的时间法则本源在识海里微微发亮。这半个月他没闲着,每日巡完城就回房参悟。残魂留下的封印画面已经被他拆成几十片,一片一片比对。七曜山那间阵图石室也时常在识海里浮现。裂口、纹路、荒古殿、灰白眼睛。这些东西像散落一地的旧锁,只差最后一把钥匙就能合上。 “三日后全阵贯通。到时若成功,荒古殿从东北角传来的灰气会直接被导走。防线外壁的压力至少减一半。凌禾的空间侧也能轻松许多。” 老陈从脉口另一头走过来,脸上全是泥点,眼里却亮得很。他这些天没睡好,眼窝陷下去,可精神比谁都足。 “楚寒知道这个阵吗。” “没告诉他。只给了点不相关的旧图。这人聪明,可越聪明越要留一手。导引阵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不能全露。”老陈压低声音。 赵帅点了一下头。两人在脉口又商定了几处应急布置,才各自回城。 凌禾这晚没去静室。她坐在小院里,身前摆着三盏灵灯。寻光在左,空间精灵在右。玉匣放在中间,匣盖开着,生命雏形悬在灯上,三种光在她周身绕成环。那环像用光织成的薄纱。晚风一吹,三色就朝一个方向偏去,又慢慢正回来。 “今晚它自己醒了。我想试试让三个精灵一起感知。只是感知,不入魂。老陈说半步半步来,今晚就走半步。” 凌禾的声音放得轻。赵帅在离她五步的地方坐下,没有靠太近。守北剑横在膝上,剑鞘没有亮。他怕剑意惊到长苏。 “你量力。我在这里。” 凌禾闭上眼。三团光开始缓缓旋转。寻光最稳。空间精灵稍快。生命雏形最慢,像初学走路的孩子,每绕半圈就顿一下。凌禾的呼吸跟着三者转动,由慢到匀,由匀到长。三色光一点点接近,再一点点分开。如此十数圈后,三团光同时停在凌禾身前三寸处。 “能同时看见它们了。只是还没有融为一体。像三个不同的孩子,在一个院里玩,还不会讲话。” 凌禾睁开眼,脸色红润,额上只有薄薄一层汗。赵帅从旁边取过一块帕子递过去。帕子是阿水新裁的,边角绣了一小片草叶。 “这半步走得好。老陈若知道,能少操一半心。” “明日我告诉他。今晚我想再多坐会儿。这感觉很好。” 凌禾把帕子握在手里,抬头看天。月华镜很亮。三团光静静悬着,像把月光分成了三种颜色。赵帅没有走,陪她坐到后半夜。风从城头下来,带着铜片声和远处地火炉房里的余温。整座城像一只大兽,在夜色里慢慢呼吸。 “赵帅,等生命精灵成了,我们去断层。” 凌禾忽然开口。 “嗯。” “把节点移了。让时间律安分下来。然后你再去拔那柄剑。” “好。” “我帮你。” “我知道。” 赵帅的声音很稳。两个人没有再出声。三团光在凌禾身前轻轻起伏,像应下了什么。夜风把院里的老槐叶吹得簌簌响,又慢慢静下去。 后半夜,凌禾靠在小院的石桌旁睡了。赵帅没有叫醒她。他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三团光缩小成三点微光,落在她耳侧、肩头和掌心。长苏在掌心处停得最久,像在听她的脉搏。 赵帅在对面坐了一夜。天明时,芽子端着两碗热粥推门进来。凌禾醒过来,看见自己身上的袍子,又看看赵帅,笑了一下。 “你又不睡。” “睡了。坐着睡的。”赵帅接过粥,几口喝尽。芽子在一旁直摇头。 “我先去静室。今日的温养不能断。”凌禾起身,把外袍还给赵帅。那袍上沾了她的体温,温温的。赵帅接过来,顺手搭在臂弯。 “午后我来接你。一起去看北门的桩阵。小铁说新改的几处要我们再看一眼。” “好。你走时叫阿水来陪我。” 凌禾抱着玉匣往静室走。三团光跟着她,前前后后,像三条刚会游的小鱼。赵帅看着她的身影拐过回廊,才转身去了北城。阳光已经升起来。整座城慢慢热了。风里带着饭香和灵草味,也带着远处影渊透上来的一点暗土气。赵帅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