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岭的雾从外面看是黑的，走进去却觉得灰。

那是浓的暗属性灵气与草木腐败后的浊气混在一起的颜色。赵帅没有停。他压低呼吸，把王域收得更紧，混沌色的光只在体表游动，不往外散。守北剑挂在腰间，没有出鞘。银白没有出来，只在剑鞘里震了一下，像在提醒他，这林子里有东西。

赵帅走了半里。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四周静，连虫鸣都没有。黑雾岭的树大多枯了一半，枝干扭曲，像无数只朝天空伸出的手。树皮上生满了一种黑色丝状物，像蛛网，又像干死的藤须。那些丝状物在赵帅靠近时，会朝他的方向偏一下，像有知觉。

“这里的暗属性浓度比矿坑还高。”

赵帅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已经看不见了，头顶只剩一层厚重的灰黑。他感觉不到风，也感觉不到方向。灵力在这里被压得有些滞，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一分力气。守北剑的剑鞘表面凝了一层水珠，暗属性灵气在金属上结出的霜。

他蹲下，手掌贴住地面。灵帝的神识顺着地脉往下探。五百丈处，一条暗脉在缓缓蠕动，像条半死的黑蛟。暗脉深处有搏动声，一下一下，像心跳。那心跳与赵帅自己的心跳渐渐错开，形成一种不舒服的节奏。

“荒古法则的波动。比北侧地脉裂缝还要强。”

赵帅收回手。他的识海里又响起了那种低语。这次清晰了一些，像许多人隔着水面在说话，听不清字，却听得出急切。那些声音从地脉里钻出来，顺着掌心残留的灵力往识海里爬。他立刻掐断那一丝联系，时间本源在识海外层结了一圈薄薄的膜。低语撞上来，像雨点打在瓦上，进不来。

“这地方是它的一张嘴。”

赵帅没有用灵力硬压。他调整呼吸，放空识海。时间法则在外层缓缓旋转，把那些低语从耳边推开。过了好一阵，那声音才慢慢退下去，缩回地脉深处。他站起身，继续朝黑雾岭深处走。

越往里，树木越少，最后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乱石坡。坡上寸草不生，石头表面全是裂纹，像被火烤过又扔进冰水里。一条窄山缝斜切进地下，黑雾从里面一股股往外涌。山缝旁长着几根藤。藤身黑，黑里透紫，每片叶子都像被墨汁浸过。藤须从石缝里伸出来，缠在几块凸起的黑石上，像活物的筋。

幽冥藤。

赵帅认得。六阶暗灵植，叶背有暗紫脉络，藤身无刺，断口处会渗出浅灰色的汁液。那汁液是暗属性灵药的精华，年份越久，功效越强。这里的三株都不小，最粗的那根足有儿臂粗细，藤皮上生着一层灰白色斑点。

“三株。至少五百年。”

赵帅没有马上靠近。他绕到上风口，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盒。幽冥藤不能用手直接拔，要用灵力包裹根茎，从土里完整取出。取了之后立刻封入玉盒，不能让藤身接触木属性灵物。老陈交代过。

他伸手，灵力缓缓探出。就在灵力快要碰到最近那株幽冥藤时，山缝里突然喷出一大团黑雾。雾里有一只瘦的手伸出来，朝赵帅的手腕抓去。那手灰白色，指节长，没有皮肉，只有一层薄薄的膜包着骨头。

赵帅退后三步。守北剑出鞘，剑光如银线切开了那团黑雾。那只手被斩成两截，落在地上扭了几下，化成一滩灰水。灰水渗进石缝，发出嘶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没有身子。只是法则凝形。”

银白的声音从剑里传来。

山缝里的黑雾翻滚起来。一道矮小影子从缝中挤出，像人，又像猴。通体灰黑，身上缠满黑色的藤丝。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一张，发出的是一阵低语。那些低语钻入赵帅识海，比之前的更密，更急，像有无数根针往脑子里扎。

“滚。”

赵帅的王域骤然展开。混沌色如巨浪般卷出，把那些低语绞成虚无。那只东西被王域压住，身形都淡了几分。它向后一缩，重新退进山缝，只留下一地挣断的藤丝。藤丝在地上弹了几下，很快干枯发白。

赵帅没有追。他等黑雾缓下来，再用灵力包住最近那株幽冥藤的根。泥土硬，像被暗属性灵气焊死了。他加了两成灵力，藤根才慢慢松动。取出来的幽冥藤足有三尺长，根须黑亮，叶肉厚实，断口处渗出几滴浅灰色汁液，被他用玉盒稳稳接住。

“一株够用。再取一株备用。”

赵帅把玉盒收好，走向第二株。这株比第一株更粗，藤身有儿臂粗细，地下的根扎得深。他蹲下，灵力如丝般探入土中，一点一点剥离根须与地脉的联系。暗脉深处那只东西没有再来。可赵帅知道它没走远，山缝里有呼吸声，和暗脉的搏动叠在一起。那呼吸又湿又冷，像从地底深处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这地方在给它供血。幽冥藤和它是共生的。你取藤，它疼。”

银白的声音很冷。

“疼就对了。这藤被荒古法则浸了太久，再不取走，会长成它的手脚。等这根也取走，这地方只剩最后那根小的，成不了气候。”

赵帅手上不慢。第二株幽冥藤出土时，山缝里忽然涌出一道强的灰白波动。那波动是朝黑雾岭外漫去，像一圈看不见的浪。赵帅的传讯玉片猛地一热。

老陈的声音从玉片里传来，断断续续。

“永夜沉渊方向，荒古波动暴起。暗渊出事了。凌禾的传讯断了。”

赵帅把玉片握紧。黑雾岭的天已经全黑，灰白色的波动像一轮看不见的月，照亮了乱石坡上那张嘴。它又出来了。这一回，它不只是低语。它朝赵帅背后那道山缝爬去，像要从黑雾岭里把什么东西拖出来。

赵帅把第二株幽冥藤收好。第三株他没动。时间不够了。他最后朝那株小藤看了一眼，转身朝黑雾岭外掠去。身后，那东西的低语又响起来，像哭又像笑。赵帅没有回头。王域全开，混沌色撕开黑雾，朝着永夜沉渊的方向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