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帅的身影很快没入暗渊的黑暗中。灰白色的细丝从四壁浮出来,像无数的手,朝他消失的方向伸了伸,又缩回去。残魂看着那方向,半晌才低低开口。
“放心。他这种人,死不了的。” 离开暗渊时,赵帅没有走原路。 他绕开西面涨起的黑水,朝东北方向斜插。这一带地势比三年前更破碎,地面四处是裂缝,深的不见底,浅的也能吞下半条腿。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往上冒,带着荒古法则特有的滞重感。 赵帅把王域撑开。混沌色在半幅范围里缓缓运转,将靠近的雾气碾成粉末。他没有用全速。这种地脉破损的地方,冲得太快会引动地下积压的荒古法则。他压着速度,一步数十丈,像黑夜里一颗星。 第一日,他没有停。 到第二日阳耀升起时,他已经出了永夜沉渊的外围,进入北荒和百木生州的交界地带。这里的雾稀了不少,地面上也能看见零星的枯草。赵帅寻了一处矮丘坐下,取了回灵丹含在嘴里。灵帝的灵力还撑得住,但神识消耗大。荒古法则无孔不入,他时刻要分神守住识海,不叫那些低语渗进来。 对,低语。从暗渊出来之后,他的识海里就多了一丝声音。不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什么。时断时续,听不清字。赵帅知道那是什么。荒古殿在通过地脉朝外扩散意识。它没有完整的念头,只是梦话一样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对修士的识海有侵蚀,听得久了会被带进它的梦里。 寻光不在,赵帅只能用时间本源压住那声音。时间法则在识海最外层结了一圈薄薄的膜,低语撞上来,像雨点打在瓦上,进不来。 “这地方也听得见。” 赵帅低声自语了一句。他闭眼调息了半柱香,又继续赶路。 第三日黄昏,他进入百木生州西境。 这里和自由城附近完全两样。百木生州西面多山,山势不高,却其绵密。一眼望去,满山都是青黑色的灵木,树冠连成片,像大地盖了层厚被。幽冥藤就长在这片山林的最深处。老陈的地图里标着四处可能有幽冥藤的位置,都在西境的老林里。 赵帅没走山道。他从树冠上方低空掠行。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投在树海之上,像一只掠过大地的孤鸟。 “站住。” 一道声音从下方树林里传来。 赵帅没有停。那人影从树冠里腾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修,穿灰青色旧袍,手里提着一根长木杖。木杖上缠着几根细藤,藤叶发黑。 “联盟的赵城主,怎么一个人到西境来了。” 女修认出了他。 赵帅扫了对方一眼。这女修他不认识,但对方衣服上绣着一个小巧的青木印。百木生州本地的宗门修士。 “取药。路过。” “取幽冥藤?”女修的眼睛眯起来。 赵帅落在一棵老松上,看着她。 “你也知道幽冥藤。” “这西境谁不知道。那东西长在黑雾岭最深处。这两年黑雾岭越来越凶,进去十个人有八个出不来。敢提它的人,不是找死,就是有备而来。” 女修上下打量赵帅。她的木杖上那几根黑藤轻轻动了一下,像活物。 “西境的黑雾岭和暗魂山脉同源。山底的暗属性地脉在动。幽冥藤是六阶暗灵植,长在那种地方不奇怪。” 赵帅看向女修。 “你拦我,就为说这些。” “我是青木宗外事长老,常驻西境。这半年黑雾岭的暗属性灵气外溢,周围的村子已经撤了两个。我在这里设卡,是提醒你。黑雾岭里面已经不只是灵气外溢了。有人进去之后,出来就变了个样。不说话,不认人,过几日就死了。身上全是黑藤的芽。” 女修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压着什么。 “黑藤发芽在活人身上。这是幽冥藤的寄生。六阶灵药不该有这种本能。你查过原因吗。” 赵帅皱眉。 “我进不去。黑雾岭核心被一层浓的暗属性雾障封死了。我请过宗里两位长老来看,都说地底有暗脉异动。再深,就看不到了。” 女修说到这里,忽然把木杖往下一顿。那几根黑藤猛地绷直,指向西北面一片山坳。 “你要去,我不拦。但别死在里面。西境扛不住一个灵帝陨落。” 赵帅从松树上落下,从她身边经过。 “那些被黑藤寄生的人埋在何处。” 女修怔了一下,伸手指了个方向。 “岭外的旧村。都在地窖里停着。你要看?” “带路。” 女修没多话,转身朝西面飞去。赵帅跟在她身后。夕阳已经落尽,月华镜还未完全升起,山间的风开始发冷。远处黑雾岭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堵黑色的墙,林海在它面前都显得矮了下去。 旧村在山坳深处。几排破旧的石屋,空了有段时日。女修把赵帅带到最大那间石屋前,推开门。屋里暗得很,她点起一团灵火。 地窖口就在屋角。赵帅下去看了一眼。一共五具尸体,都盖着粗布。他掀开最边上那具的布角,死者的脸灰白,眉心处有一截黑藤钻出皮肤,已经枯萎了。 “藤芽是从识海长出来的。” 赵帅把布盖回去,转身上了地面。 “幽冥藤的寄生的确不常见,但不会从识海发芽。这黑藤沾了别的东西。荒古法则。” 女修的脸色变了。 “荒古殿?” “还没醒透。但黑雾岭下的暗脉和荒古殿的地脉有交汇。幽冥藤被荒古法则浸了,才会顺着修士的神识扎根。你守住岭外,别让修为不济的人进去。灵王以下,进去一个死一个。” 赵帅朝黑雾岭的方向看了一眼。夜完全黑了下来,那堵黑墙与夜色连成一片,像天地之间裂开的一道口子。 “你不带人?我宗里还有两个灵王。” 女修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 “带人进去只会死得更多。我一个人足够。若我七日内没出来,去自由城报信。” 赵帅说完,抬脚朝黑雾岭走去。他的身影被山坳里升起的夜雾吞没,只剩守北剑鞘上一点银光。 女修站在原地,握紧了木杖。杖上那几根黑藤轻轻震颤,像在畏惧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