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的黑暗沉得能压住心跳。

赵帅和凌禾并肩往里走。寻光贴在赵帅肩头，浅金色的光被压成薄薄一层，像随时会灭。四壁的暗色里浮着灰白丝线，荒古法则渗进来后与暗法则绞成的痕迹，像旧伤口里新长的筋。

“上次来还没有这些。”

凌禾压低声音。她的呼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

“荒古殿这阵子醒得厉害。暗渊离它太近了。残魂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赵帅脚步不停。暗渊深处的路他认得，从入口往下，穿过七重暗纹回廊，再过一个窄豁口，就是残魂的石台。路上没有风，却比外面更冷。那种冷是黑暗本身往骨头里渗。

走到第三重回廊时，赵帅停了下来。前方暗纹密布的地面上多了一串浅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拖行过去，把地面上的法则纹路擦糊了一片。

“他这里也进过东西。”

凌禾蹲下细看。擦痕很新，边缘还沾着几缕灰白色的残气。

“从地底渗上来的法则碎体。没成形，只会爬。残魂应该清过，只是没清干净。”

赵帅抬脚继续走。寻光朝那串印子照了照，那些灰白残气像被烫到似的蜷起来，转眼散成烟。

越往下，暗纹越多。有些纹路已经不能保持原状，被灰白色的细丝从中截断，像被虫蛀过的布。凌禾看得直皱眉。暗渊的环境比三年前恶劣了太多。残魂的魂体本来就薄，再在这种地方熬下去，早晚会散。

豁口出现在前方。窄，只容一人侧身。赵帅先过，凌禾跟上。过了豁口，眼前稍微开阔了些。几座石台还和从前一样摆在那里，只是台面上的灰白微光暗得几乎看不见。

残魂没在石台边。

赵帅站定，神识朝四周扫去。暗渊最深处传来咳嗽声，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他循声走过去，看见残魂缩在暗渊最内侧的角落里，灰影淡得只剩一个轮廓，正用手在地上划着什么。

“来了就站远点。我这里刚漏进来几缕荒古灰气，还没散尽。”

残魂没抬头，声音沙得像磨过砂。

赵帅和凌禾退后几步。寻光从肩头飞起，金光在残魂周围扫了一圈，把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细气逼了出来。那气细，像半截蛛丝，在金光里扭了几下就化成了灰。

“谢了。”

残魂这才慢慢站起来。他的灰影飘了一下，重新凝实了些。赵帅看见他脚边有一片纹路，像被火烧过，又像被水泡过，正是他之前在地上划出的图案。那是一个不完整的阵法雏形。

“你早就开始摆导引阵了。”

赵帅开口。

“试过两次。材料不够，撑不住。你们再不来，我只能用自己的魂力硬顶。顶一次，我薄一层。”

残魂飘回石台边坐下，灰白色的脸转过来，两只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暗灵晶取到了吗。”

赵帅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拳头大小的暗灵晶。晶石一出，四壁的黑暗像活了过来，朝这边涌了涌。残魂眼睛更亮，伸出一只灰手，隔空一抓。暗灵晶轻轻震了一下，又落回赵帅手里。

“品相好。矿核上长的，里面还有活着的暗属性灵蕴。这料够做导引阵的主心。空间稳定石呢。”

赵帅又把那块空间稳定石取出。残魂只看了一眼就点头。

“够了。幽冥藤呢。”

“还没有。要回百木生州取。我准备先把这两样交给你，再折去取幽冥藤。”

“不用。这两样先留你身上。幽冥藤没到，阵起不来。七日内你回来，我这边把其余布置好。料齐了直接入阵眼，不耽搁。”

残魂抬了抬手指，几道暗纹从石台下方升起，绕着赵帅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荒古殿的波动这阵子越来越密。暗渊挡不住了。你找我的时候，这地方已经漏了三回。每一回进来的荒古灰气都比前一次多。我清了两回，留了一回给你看。你刚才也看到了。”

凌禾开口：“外面的黑水涨到沉渊边了。水里有荒古残影，已经能站起来。再这样下去，暗渊会被围死。”

残魂望了她一眼。

“那黑水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是荒古殿外围的封印被时间乱流磨出来的汁液。喝不得，碰不得。等导引阵立起来，东北角的主口被分流，黑水就会退下去。”

“你确定会退。”

“退不退看天。但至少不会继续涨。荒古殿现在能渗出来的量是固定的。东北角占七成，其他地脉旧伤占三成。主口一堵，外面的压力减一半。我在暗渊里再吞掉一部分，黑水最多停在现在的位置。”

残魂说完又咳了几声。灰影随咳嗽晃动，像风里的烟。

赵帅盯着他看了一息。

“你的魂体在散。是不是光靠暗渊已经撑不住了。”

残魂笑了一下，很淡。

“灵皇巅峰的魂体，放在暗渊里就像把烛火放进湖底。三年前我就该转修，可这里没有让我转修的本源。时间法则本源在你身上，不在我这里。我卡在这个关口，散不了，也凝不实。所以才要导引阵。荒古法则虽是外物，但够凶。只要我用暗法则把它吃了，魂体还能多撑几年。”

凌禾皱眉：“你用荒古法则养魂，会被荒古殿的同化。到时候暗渊不再是你的，是它的。”

“我比你清楚。”残魂的声音冷了一瞬，又低下去，“可我没得选。这本来就是借命。能借一年是一年。”

赵帅没说话。他走到石台前，蹲下来看那些被灰白丝线蚀断的暗纹。残魂没骗他。这里的法则平衡已经被打破，暗渊在一点一点变成荒古殿的延伸。残魂坐在这里，像坐在自己坟里。

“七日。我取幽冥藤回来。若七日内我赶不回，你撑着。”

赵帅站直身子，把暗灵晶和空间稳定石重新收好。

“你当真是去取藤。”残魂忽然补了一句，“幽冥藤长在百木生州西面。那地方离这里远。七日来回，你要拼掉大半条命。还有路上那些荒古灰影，不会放你太太平平过去。”

“所以只我一人去。凌禾留在暗渊帮你清灰气。寻光跟着她。”

赵帅的语气不容置喙。

“赵帅。”凌禾上前一步。

“你留下。这里比外面更需要光。荒古灰气怕光。有寻光在，残魂的暗渊就多一分干净。我去取藤，路上打不过就逃。你跟着，反而慢。”

赵帅看她一眼，没有多解释。

凌禾胸口起伏了几下。寻光从赵帅肩头飞起，落到她手上。浅金色的光团转了两圈，又飞回赵帅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那点光暖，像一句不说出口的应允。

“我不在，你带着它。”凌禾把寻光推了回去。

赵帅没有接。他抬手在寻光身上抚了一下，把它按回凌禾怀里。

“等在这里。我回来之前，别让残魂死在暗渊。”

他说完转身就走。凌禾站在原地，没有动。寻光在她掌心不安地跳了几下，最后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