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退回的平安福刚一打开,仓库里就响起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很多人。
老人咳嗽。
孩子尖叫。
刹车声擦过耳膜。
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在病房外求医生。
还有一声很轻的“妈,我快到了”。
江牧的声音。
白芷站在箱子前,手指猛地攥紧笔记本。
平安福整整齐齐叠在箱里。
红底金字。
福字端端正正。
可此刻,那些红纸像一张张薄薄的嘴,在往外吐受害者的最后一点声音。
仓库管理员吓得后退,撞倒一摞米袋。
“这、这是什么?”
陈二弯腰,从箱里抽出一张。
红纸在他指间发抖。
像想逃。
他看了一眼,淡声道:“账底。”
仓库里很安静。
外面是旧小学改造的物资中心。
墙上贴着善德基金的宣传标语。
善行点亮山城。
让每一份爱都有回响。
下面是一排排米油、药品、书包、棉被、平安福。
干净,整齐,朴素。
像真的在救人。
周怀民带来的老熟人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赵莲生。
退休教师。
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蓝布外套,胸前还别着善德基金老志愿者徽章。
她刚开始不肯让他们进来。
“善德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她声音不高,却很倔。
“我做志愿者三年,亲手给老人送过药,给孩子发过书。多少人靠这些撑过去了。”
“几件怪事,不能把所有善事都抹了。”
周怀民急得直跺脚。
“老赵,我还能害你?”
赵莲生看他:“我信你。可我也信我自己这几年没白忙。”
白芷没有吵。
她只是打开包,把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江牧母亲的病危通知。
老棉厂家属区摔倒的孩子。
王启明被广告牌砸中的现场图。
许曼抱着捐赠书箱的照片。
赵莲生一张张看过去。
她起初还想说话。
看着看着,嘴唇就抖了。
最后,她的手停在许曼那张照片上。
“这个姑娘……”
白芷轻声说:“她复试第一,名额没了。”
赵莲生声音发涩:“书是我发的。平安福也是我给的。”
她又看见江牧。
“这个孩子,我也记得。他替母亲领药,一直说谢谢。”
白芷说:“他救过落水孩子,三日余福被挂入善账。母亲当天进重症,他自己差点死在路上。”
赵莲生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陈二坐在旁边一张旧课桌上,脚边放着青铜小秤。
他没打断。
好人的自我辩解,往往比恶人的狡辩更疼。
因为他们不是想赢。
他们是不敢承认自己帮错了忙。
赵莲生带他们进了物资中心深处。
这里以前是旧小学的礼堂。
黑板还没拆。
上面残着粉笔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黑板下方堆满善德物资。
墙上贴着一整面感谢信。
字迹有老人颤巍巍的,有孩子歪歪扭扭的,有病患家属写到一半洇开的泪痕。
白芷走近。
她看见每封感谢信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话。
愿以余福,助善长存。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感谢。
像格式。
白芷转头:“这些都是受助者写的?”
赵莲生脸色灰白。
“前面是。”
“后面那句呢?”
赵莲生沉默。
周怀民急了:“老赵!”
她闭了闭眼。
“后面那句……是基金会要求补上的。”
“说是统一公益理念。”
“我当时也觉得怪。老人不懂这些,孩子也写不出这种话。”
她声音越来越低。
“可他们说,只是一句祝福。多写一句,资料好归档。”
白芷把这句话写下。
统一补写。
非本人原意。
赵莲生看着她写字,忽然哽住。
“我真没想害人。”
陈二这时终于抬眼。
“站过来。”
赵莲生一愣。
陈二指了指青铜小秤。
“站。”
周怀民立刻挡了一下:“陈二,她不是坏人。”
陈二看他:“我说她是了?”
周怀民噎住。
赵莲生慢慢走过去,站到小秤前。
那秤很小。
按理说称不了一个人。
可她刚站定,秤盘上的铜针就轻轻一颤。
陈二问:“你知不知道平安福会收走福运?”
赵莲生猛地摇头。
“不知道。”
铜针没动。
小秤没有下沉。
白芷松了一口气。
陈二又问:“你有没有见过受助者领福后,接连倒霉?”
赵莲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仓库里,那些感谢信无风轻响。
她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来。
青铜小秤微微一沉。
不重。
却沉得所有人心里都跟着往下坠。
秤盘上浮出四个字。
知疑不问。
赵莲生一下子捂住嘴,眼泪滚下来。
“我见过。”
她声音发抖。
“一个老先生领了药,第二天摔断了腿。”
“一个孩子拿了助学金,家里忽然失火。”
“还有一个孕妇,领完平安福就早产。”
“我问过主管。主管说是巧合,说我们帮助的人本来就苦,出事不奇怪。”
她哭得弯下腰。
“我也这么劝自己。”
“我想着,万一基金会真出事,那些老人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药谁发?书谁送?谁给他们交救助金?”
“我怕。”
“我怕我一问,连这点好事都没了。”
白芷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