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恶账。
至少不是那种拿刀抢人的恶账。
可它确实伤了人。
因为疑问被压下。
因为沉默被包装成顾全大局。
因为一个好人害怕善事被否定,就把异常当成了巧合。
白芷在笔记本上写下。
赵莲生。
主观不知平安福夺福。
曾见受助者异常失运。
选择沉默。
账性:坏账。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陈二瞥了她一眼。
“不会写?”
白芷低声说:“不忍心写。”
陈二淡淡道:“那更要写。”
白芷抬头。
陈二说:“坏账不全是恶账。”
“但不清,照样烂。”
白芷慢慢低头,把最后一笔补完整。
林照夜站在一边,脸色很沉。
他一直用执法逻辑看问题。
谁违法,抓谁。
谁犯罪,审谁。
可眼前这张网里,有杜向荣,有黑账房,有基金会高层,也有赵莲生这样的普通志愿者。
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不能一刀切。
也不能全放过。
林照夜转头对仓库管理员说:“电脑。”
仓库管理员还在发抖:“我真只是管仓库的。”
林照夜冷声:“那就做你该做的事。”
管理员带他们到办公室。
旧小学的教务处改成了仓管室。
电脑很旧,风扇转得嗡嗡响。
他打开系统。
平安福配送总表。
米油药品出入库。
社区签收记录。
志愿者名单。
林照夜快速复制。
忽然,他停住了。
“这里有一栏。”
白芷凑过去。
回流库。
所有问题批次、退回平安福、未发放旧福,都被标注送往一个地方。
善德大厦地下三层。
仓库管理员一看那几个字,脸色发青。
“这个库我没权限。”
林照夜问:“谁有?”
管理员咽了口唾沫。
“杜董,还有财务总监,基金会秘书长。”
“还有一个从不登记名字的人。”
陈二抬眼。
“黑衣服?”
管理员猛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陈二笑了一下。
“不新鲜。”
白芷问:“他来过这里?”
管理员点头,又摇头。
“来过一次。半夜。”
“第二天,仓库里所有平安福都换了新包装。”
“他说以后退回来的问题福,不能销毁,统一入回流库。”
赵莲生忽然像想起什么。
“还有一箱。”
众人看向她。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仓库最里面,从旧柜子底下拖出一只纸箱。
纸箱没有善德标志。
封口贴已经泛黄。
“这是第一批问题福。”
“我发现有些受助者领完出事后,就把别人退回来的偷偷留下了。”
“我本来想查清楚。”
她苦笑。
“后来不敢查了。”
箱子打开。
哭声、咳嗽声、刹车声、求救声,就是从这里炸出来的。
红纸抖得像活物。
有一张平安福背后,写着歪歪扭扭的感谢。
谢谢赵老师,我奶奶说您是好人。
那一行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下面却被补了一句。
愿以余福,助善长存。
白芷眼睛有点红。
她咬住唇,把声音都记下来。
求救声。
车祸声。
病房哭声。
感谢信字迹淡化。
受助者感谢被覆盖。
每一笔都像刀。
赵莲生忽然跪了下去。
“我作证。”
周怀民吓了一跳,赶紧扶她。
“老赵,你起来。”
赵莲生摇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作证。”
“我发出去的,我认。”
“我看见不对还没问,我也认。”
陈二看着她,没扶,也没劝。
只是把青铜小秤收了起来。
“认账就行。”
赵莲生抬头,声音发哑:“那我还能补吗?”
陈二说:“能。”
“怎么补?”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赵莲生用力点头。
林照夜立刻录音。
这一次,录音没有杂音。
因为赵莲生说的不是咒,不是契。
是证词。
陈二走到箱子边,伸手翻了翻。
那些平安福在他指间瑟缩。
忽然,他手指停住。
箱底压着一张特别旧的平安福。
纸色发黑。
没有善德标志。
没有杜向荣签名。
甚至没有“万家平安”的字样。
只有最中间四个黑字。
黑账房。
仓库里的温度骤然降了。
白芷握紧笔记本。
林照夜脸色一沉:“源头票?”
陈二把那张旧福拿起来。
红纸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首批放贷凭证。
借福养命,利滚一城。
陈二看着那行字,眼神冷下来。
“找到了。”
白芷低声问:“什么?”
陈二把旧福合在掌心。
“第一个把绳系上去的人,不是杜向荣。”
他抬眼,看向窗外善德大厦的方向。
“是黑账房先借了他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