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棉厂家属区的小广场上,喇叭一早就响了。
“善德基金万家平安计划,免费体检,免费领米领油。”
“登记家庭信息,即送平安福一枚。”
“平安到家,福泽常在。”
声音温柔得像热粥。
可白芷听着,只觉得冷。
广场上人很多。
旧楼外墙斑驳,阳台上挂着没干的衣服。楼下摆着折叠桌,善德基金的白色帐篷一排排支开。体检车停在树下,物资车后门打开,米面油堆得整整齐齐。
孩子追着气球跑。
老人拎着小马扎排队。
有低收入家庭拿着户口本,站在登记桌前小心询问。
“真不要钱?”
志愿者笑着说:“不要钱。登记一下就行。”
“还送保险补贴?”
“是意外保障,给大家多一份平安。”
平安。
这两个字被重复得太多。
多到像刀上涂了糖。
白芷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还有些白。
昨夜第八盏路灯炸裂的声音,仍在耳边残着。
可她还是来了。
笔记本在怀里。
她不能因为怕,就不看。
陈二站在她旁边,深色旧外套,神情比平时更冷。
周怀民拎着保温杯,已经气冲冲挤进队伍。
“老李,先别签!”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回头:“老周,你干啥?人家发米发油,你还拦着?”
周怀民急得脸红。
“这东西不对劲!”
“啥不对劲?我看你才不对劲。昨天就听说你跟一帮人查善德。你是不是怕我们领福利?”
周围老人都看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
“老周平时挺好,今天咋这样?”
“人家善德帮了多少人,修桥送药都是真的。”
“可不是嘛,咱们一辈子没摊上什么好事,好不容易有人管管老人。”
周怀民张了张嘴。
“这福会被拿走……”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卡住了。
福运会被拿走。
这话说给谁听,谁都像听疯话。
他气得跺脚。
“反正先别按手印!”
登记桌前,执行主管走了过来。
三十多岁,西装外套,胸前别着善德工牌。
笑容标准,语气客气。
“大爷,我们手续齐全,流程公开。您这样阻拦公益活动,不太合适吧?”
周怀民瞪他:“合不合适,用不着你教。”
林照夜从人群另一侧走来。
他穿着便装,身后散着几个便衣队员。
“活动暂停。”
执行主管转头,笑意不变。
“请问您是?”
林照夜亮证。
“现场涉及异常风险排查。”
执行主管没有慌。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摞材料。
“这是社区合作文件。”
“这是公益活动备案。”
“这是医疗义诊许可。”
“这是保险补贴合作协议。”
“还有社区盖章。”
纸一张张摊开。
合法。
干净。
齐全。
像提前知道林照夜会来。
林照夜眼神冷了下去。
执行主管微笑:“如果您要暂停,请出示正式书面通知。否则我们没法向居民解释。”
队伍里有人不满了。
“就是啊,凭什么不让领?”
“我们又不是贪便宜,这是公益。”
“警察也不能拦着人家做好事吧?”
林照夜不能动。
这里全是老人孩子。
一旦强行扣押物资,现场会炸。
陈二看着那一排登记桌,没立刻出手。
白芷低声问:“不拦吗?”
陈二道:“先看。”
“看他们签?”
“看谁最亮。”
白芷一怔。
她再看向队伍。
果然不同。
有些平安福只是红纸。
有些平安福却微微发亮。
亮得越明显,领它的人身上越有淡淡光斑。
一个老人刚把摔倒的小孩扶起来。
她手里的平安福亮了一下。
一个外卖员把队伍位置让给抱孩子的女人。
他领到的平安福,边角泛金。
一个男孩把地上掉的钱包交给志愿者。
志愿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递给他一枚更鲜亮的平安福。
白芷手指发冷。
“越是刚做过好事的人,越亮。”
陈二嗯了一声。
“好收。”
这两个字很轻。
却狠得让白芷心里一沉。
她低头记录。
刚行善者,平安福亮度更高。
疑似优先挂靠余福。
一辆电动车急停在广场外。
江牧一瘸一拐跑进来。
他肩膀还绑着绷带,脸色憔悴,裤脚都是泥。
“别签!”
他声音哑得厉害。
“这东西会害人!”
几个穿外卖服的人回头。
“江牧?”
“你咋来了?你不是出车祸了吗?”
江牧抓住一个同事的胳膊。
“别领平安福。我妈就是领完之后进重症,我也差点死在路上。”
同事皱眉。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善德还帮你妈发过药呢。”
另一个人小声说:“江牧,你别闹。站长说善德今天给骑手有意外保险补贴。”
江牧急得眼睛通红。
“那是坑!”
执行主管脸色一变,很快压下去。
“这位先生,您如果有困难,可以去旁边休息。不要扰乱现场秩序。”
江牧怒道:“我妈还在医院等手术,你们拿她当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跟着奶奶按完手印,蹦跳着下台阶。
他怀里抱着文具包,胸前挂着刚发的平安福。
平安福突然亮了一下。
下一秒。
男孩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台阶边缘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