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这才猛然站起身,端着袖袍就往后堂冲,走了一半,他停下脚步,回身同隋青云说:“这案子推后再审,鄙、本官先处理家务事。”
这案子,必须由他亲自审,这是他审的第一个案子,意义非凡,且得有始有终。
金三娘扯着孟怀章的袖子,火急火燎地到了后院,金三娘撒手了,面上的焦灼散了,慢悠悠地走在孟怀章身后,孟怀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走到苏廿九门前,正要敲门,冷不丁屁股上挨了一脚。
孟怀章连滚带爬破门而入,摔得他一把老骨头咔咔作响,“哎哟哎哟!这又是作甚啊!”
他抬起头,瞧见他的“儿子”正居高临下睨着他,他的“女儿”盘腿坐在榻上,安然无恙地抱着鸡腿,啃得津津有味,唇边油光发亮。
“没当过一天官,倒是把那些狗官刻进骨髓里的昏庸学了个透啊!”
萧七咬紧牙关,看孟怀章的眼神好似在看杀父仇人:“哪怕是随便在街上拎个乞丐出来,也比你这狗官眼明心亮。”
孟怀章一听,怎么又骂他!
堂上那些人耻笑他,回了屋这些人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全天下没一个好人!除了盘在榻上那个。
他眼巴巴地望着苏廿九,指望苏廿九能护着他。
苏廿九吃完鸡腿,十根手指一根不落嗦了一遍,又在被褥上蹭了蹭,双手一撑跳下床来,颇有些埋怨地嗔了一眼萧七,扶起孟怀章道:“兄长真是的,哪有儿子日日训老子的,爹爹他一介读书人,哪懂做官的道理,更不知如何做一个好官,那便教啊!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怎的还怪鸭子自己不会飞呢?”
“诶诶!是、是啊!”
老白菜帮子一听,鼻子一酸,又委屈地嘤嘤哭起来了。
“你倒是会和稀泥,漂亮话都让你说了,好人都让你做了,咱们几个谁又做过官?谁懂啊?”
金三娘剜了苏廿九一眼,摸出烟枪,往门上一靠,又开始制造仙境。
苏廿九扇了扇眼前的烟雾,轻声细语地对孟怀章道:“爹爹,别怕,我教你。”
“哼,”萧七鼻间冷嗤,心道:骂了孟怀章,还没来得及骂你,然而目光刚落在苏廿九脸上,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他记起了苏廿九挂在他身上的那一瞬,哪怕是回屋重新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可闻见那烧鸡的味道,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可怖的场景。
他鸡皮疙瘩冒了一身,不由得对苏廿九又多了几分厌恶。
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乞丐,就为了过一回官家小姐的瘾,小命都不要了,有什么能耐教一个怂货做官?
萧七视线落在吞云吐雾的金三娘脸上,心底的厌恶一个劲儿往面上蹿,还有这个金三娘,算了,不说了。
一个两个都是些土鸡瓦狗,难成大事,不如早些做打算,及时抽身好了。
想到此处,萧七抬脚便走,却听苏廿九说:“爹爹,今儿一早我就去了一趟巢村,我打听到一件事,郭忠有一子,那孩子生得伶俐可爱,逢人便说他爹有通天的本事……”
萧七停下脚步,一动不动。
金三娘缓缓放下烟枪,屏气凝神。
“什么通天的本事?”
“嘿嘿,”苏廿九笑嘻嘻的:“他说他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萧七看着苏廿九一翕一合的唇,神色微变。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分析得头头是道,孟怀章像个求学若渴的门生杵在她边上认真地听,时不时点头,还发出“啊!”“噢!”“果真?”这样恍然大悟地附和。
萧七不禁心中纳罕,她不是个小叫花子吗?怎得会懂得这么多?
“你的意思是,郭忠与于大有结怨,偷偷割了于大有家中牛的舌头,于大有不得已,才把牛宰了,给了郭忠一个告他私自杀牛的机会?”
苏廿九看他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点了点头。
孟怀章理了半晌,抬头问:“那他若是不承认该如何?”
苏廿九眼角猫着坏,笑着说:“爹爹,今日可是初五啊。”
孟怀章不明所以,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看苏廿九,金三娘原本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框上,这会儿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子。
孟怀章有些摸不着头脑,东看看西看看,端着袖袍,小心翼翼地问:“初五……月忌?你的意思是,此案推后审理?”
萧七听不下去了,嗤了一句:“初五,非放告日,蠢货!”
“嗯,是呢,哥哥可真是冰雪聪明,”苏廿九斜眼看他,阴阳怪气道:“爹说的也没错啊,是月忌,不过嘛……”苏廿九眉眼弯弯地对孟怀章说:“今日咱们就用非放告日来审这个案子。”
说着,她俯身凑到孟怀章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晌,只见孟怀章顿时眉头舒展,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赞道:“哎呀呀!你可真是……真是——”
他话没说完,门外响起“呯呯”的叩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