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的手都抬了一半,想象着手里那根火签以一种优美的弧度落地,发出公平正义的脆响,宣告着他人生断的第一个案子完美落幕,不禁嘴角勾出一抹忘乎所以的笑意。
然而得意不过一瞬,不知从哪飞来一颗硬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他眼前划过,精准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啪嗒!火签掉桌子上了。
孟怀章惊出了一身冷汗!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左顾右盼,哆哆嗦嗦指着空气:“看、看着没?你们都看着没?方才是什么暗器袭击本官?啊?”
张泽跟隋青云不知所措地大眼瞪小眼,他们可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一个神神叨叨,忽然发疯的县太爷。
“哎呀!真的有啊!有人要本官的命啊!”
孟怀章见众人不信他,铁了心要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没胡说八道,他二话不说,屁股一撅趴在地上就开始找。
满堂官差都看着县太爷没轻没重地满地蛄蛹。
苏廿九趁这个间隙,赶忙跑回后宅,满院子喊:“三娘!三娘!”
“这……咳咳!这儿呢!”
金三娘含混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苏廿九冲进灶房一瞧,她正蹲在灶台边上捧着一大海碗吃面,嘴巴里鼓鼓囊囊的,汤汁糊了一嘴。
苏廿九眼神快速扫了一圈,嗯,好嘛,只做了一碗面。
“别吃了,三娘,你快去公堂,把爹唤来,就说我不成了,要爹。”
金三娘忙活一上午,赶了一碗面,刚吃到嘴里,她哪肯半途而废。
“嗯……我不去,吃饭呢,吃完饭再说!”
金三娘摇头。
“哎呀娘!再不去来不及了,爹要背上昏官的骂名了!”
金三娘咬断嘴里的面,嚼了嚼,使劲往下咽,嘴巴怼在碗边吸溜了一口面汤,顺了顺,扭过头,匪夷所思地看苏廿九:“这关你什么事儿啊?难不成你还真想给他当闺女啊?”
苏廿九蹙了蹙眉,心中焦躁,却是压着耐心道:“娘,您想一想,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这官运亨通了,那我们想做什么不就易如反掌了吗?”
苏廿九顿了顿,眼珠子滴溜转,道:“比如找个人啊,攒点钱啊,洗脱罪名啊,是不是?”
金三娘眼底一滞,眯起眼睛打量苏廿九:“找什么人?谁找人?”
苏廿九知道自己这番话戳中了金三娘的要害,点到为止,一边催着她动身,一边笑眯眯地说:“我啊,我有个小姐妹,幼年时与我走散了,我找她呢,可凭我自己,大海捞针。若是孟怀章平步青云,普天之下,找个人不是探囊取物吗?”
金三娘默了片刻,搁下碗筷,胡乱抹了一把嘴,煞有介事地说:“行吧,我可是看你年岁小,就当帮你一把。”
金三娘往公堂去,苏廿九回了屋。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还不忘把早上在河里捉的螺从兜里掏出来顺手丢在花盆里。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规规矩矩地躺上了床。
这头的孟怀章找了许久,终于在隋青云脚边摸到一颗黑不溜秋的东西,他拾起来放在眼前一瞧,这不是螺子吗!
“哎呀,大人啊,虚惊一场了吧!这个季节多雨,房梁上有螺子爬也不稀奇啊!”
“是啊,大人该不是病糊涂了?这般杯弓蛇影,难不成大人的官做得水清无鱼,遭人嫉恨……”
“扑哧……”
堂下众人不敢笑得太大声,纷纷别过头,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孟怀章面色赧然,狼狈地爬起来,掸了掸袍子,不甘心地仰头看房梁,这附近又无河流,又无水田,哪来螺蛳。
他不好再纠结下去让人看了笑话,说他这个县太爷胆子比芝麻粒还小。
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端坐回太师椅上,捡起案桌上那根火签,想了想重新插回去,又挑了根吉利的火签,正要往下丢……
“老爷!老爷!”
金三娘慌慌张张地从堂后冒了出来,跑得太急,上台阶还绊了一下,整个人跪在孟怀章脚下,丁零当啷,头钗掉了一地,哪有半点官家太太的礼数。
“阿奴!阿奴又不行了!您快去瞧瞧啊!”
阿奴是谁?
孟怀章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苏廿九。
反应是反应过来了,可苏廿九一直活蹦乱跳的,怎的不行了?他一时间直愣愣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金三娘暗骂了一句:蠢驴!
她扯着孟怀章的袍子,险些把他拽下椅子,“老爷,我们的阿奴又不成了啊!孩子嚷嚷着要见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