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辰星走了之后,下午三点左右,天空开始下雨,把枯黄的银杏叶们打落得差不多了。
林薇站在食堂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要等的人,还没来。
又等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从食堂方向走来一个人,深灰色外套,走路的时候没什么声音。
她看着那个人走近,心跳快了一点,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但今天不一样。
聆蹇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依然紧紧抱着地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轻轻地开口:
“嗯,我小时候,住在东南方沿海省份的一个小城市。房子是双层的,带了一个小院子,门口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桂花会开,满院子都是甜的。”
聆蹇静静地听着,让他有对桂花树的系统性了解的还是基地的识别手册。
“妈妈喜欢桂花。每年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摘一把,插在瓶子里,放在客厅桌上。我爸说太香了,闻着头晕。我妈妈——很强势,我随母姓——不理他,每年都摘,每年都插。”
林薇笑了,可没一会,笑容消失了。
“后来她走了,去了火星。那时候有移民计划,说火星穹顶城市的建设需要人,说去了就有房子有地有工作。我爸不同意,但是我妈非要去。她说,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当时的人们而言,火星,就是外面的世界。”
林薇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妈妈一个人走了。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箱子走远。她一步三回头,我也没有哭。我以为她会回来的,因为她说过,安顿好了就回来,但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后来通讯断了,联系不上了。帝国来了,火星被占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因为网上流传着越来越多的帝国士兵在火星的视频,我很担心她的安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叶子落地的声音。聆蹇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爸是在她走之后变的。”她说,“以前他话多,爱笑,爱喝酒。后来什么都不干了。他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洗碗,睡觉。每天都一样。他从来不提妈妈,我也不敢问。家里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了,相册、衣服、那对银耳环,全收起来了。只有门口那棵桂花树还在。每年秋天花还是会开,可是已经没人摘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只是在想,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我也想成为父母眼中的骄傲呢……”
“在我折腾半条命了考上这所大学的时候,我爸送我到车站。他帮我拎着箱子,走在前头。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到了车站,爸爸把箱子放下,看着我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让我回来。他是怕我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他是怕我像我妈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他是怕一个人。”
风吹过来,很冷。她缩了缩肩膀。
“我走了。上了车,没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后来我来了上京,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回宿舍。我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害怕。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一个人,不害怕,不孤单。然后你来了。”
聆蹇站在那里,很高,很安静,但是脸在阴影里,林薇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坐在银杏树下,不说话,不看手机,不看书。就坐着,看叶子落。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我每天都会从图书馆出来,从那条路走回宿舍,经过那棵树下,看你一眼。后来我不走了,坐在你旁边。我就感觉,怎么说呢……你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很吸引我。”
她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奇怪。但奇怪的人,不会走。不会像我妈那样,走了就不回来。不会像我爸那样,等着别人走。不会像那些同学那样,毕业了就散了。你不会走的,对吗?”
聆蹇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回答。她忽然有点慌,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只是一小截袖子,指尖捏着布料,很轻。

